李秀娥听完女儿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建国从后面赶上来,搓了搓手。
“秀娥,岁岁说得有道理。外面那些纸上的东西,谁都能写。可如果南方那个周奶娘说的细节跟你身上的对得上,那就不是巧合了。”
李秀娥走了几步,停在路边的老柳树下。
“建国,我不是不想查。”
“那你在怕什么?”
李秀娥扭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圈微微发红。
“我在想我养母。她把我拉扯大,冬天把自己的被子让给我盖,饿了先紧着我吃。她去世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秀娥,以后你就是沈家的人了,好好过日子。”
沈建国没有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我要是认了李家那边,养母这些年算什么?我怕我一认,就对不起她。”
沈岁岁蹲在树根旁,抬头看着母亲。
“娘,你养母走的时候留没留下什么东西?”
李秀娥愣了一下。
“留了一口旧箱子,里面装着几件旧衣裳和一些碎布头。我嫁过来的时候带着的。”
“那个箱子还在吗?”
“在。压在炕柜最底下。”
沈岁岁站起来,拉着母亲的手往家走。
“娘,回去翻翻。”
回到家,沈建国把炕柜挪开,从最底下拖出一只樟木小箱。箱子很旧,四角的漆已经掉光,铜锁上挂着一层绿锈。
李秀娥蹲在地上,从衣兜里掏出一把小钥匙,拧开了锁。
箱盖掀开,一股陈旧的樟木味钻了出来。里面叠着三件旧衣裳——两件大人的褂子,一件很小的幼儿小褂。
李秀娥的手指碰到那件小褂的时候,微微发颤。
“这是我小时候穿的。养母说我被捡回来的时候,身上就穿着这件。”
小褂是藏青色的粗棉布,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领口打了两个补丁。布料洗了太多遍,薄得几乎透光。
沈岁岁凑过去,把小褂翻过来。
领口内侧缝着一块已经发黄的布签,只有拇指甲盖大小,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线头。布签上绣着一个字。
“娘,你看。”
李秀娥把小褂举到窗前,借着光仔细辨认。布签上的线已经褪色,原本应该是红色,现在变成了暗褐色。可绣出来的笔画仍然清楚。
一个“婉”字。
李秀娥的手抖了。
“这个字……我从来没注意过。”
沈岁岁接过小褂,用指尖摸了摸那个“婉”字的针脚。
“娘,这个绣法跟你平时用的针法不一样。你惯用回针压边,这个是锁链绣,一针扣一针,收口的时候把线藏到布的夹层里面。”
李秀娥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沈岁岁低下头假装翻看小褂。
“我天天看你做针线活,看多了就记住了。”
沈建国蹲在旁边,盯着那个布签看了半天。
“秀娥,‘婉’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李秀娥把小褂放到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上面。“养母从没提过这个布签。”
沈岁岁心里却想起了周先生在接待室说过的话——族谱上写着李承德长女名秀娥。可李婉清的母亲说过,李承德给长女取过乳名。
“娘,你小时候,养母叫你什么?”
“叫我秀娥。”
“还有别的吗?”
李秀娥想了想。
“有时候……她会叫我‘婉婉’。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捡到我的时候,我身上这件小褂里绣着这个字。她觉得可能是亲生父母给取的乳名。”
沈岁岁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乳名对上了。
她没有马上说破,而是继续翻看小褂。袖口的位置有一处补缝,针脚明显粗于其他地方,线的颜色也不一样,用的是一根深灰色的粗棉线。
“娘,这个袖口是谁补的?”
李秀娥拿起来看了看,眼眶忽然红了。
“我五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养母守了我三个晚上,第二天晚上我出了一身汗,小褂湿透了。她把褂子脱下来晾干,发现袖口裂了一道口子。她那天连饭都没吃,就着油灯把这个口子补上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养母的眼睛不好,缝出来的针脚又大又粗,可缝了三遍,怕它再开。”
沈建国把手搭在妻子肩上,没有说话。
沈岁岁拿着小褂,把领口内侧的布签和袖口的补缝放在一起对比。布签上的锁链绣细密工整,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手艺。补缝的针脚粗糙歪扭,可缝了三层,结结实实。
两种针脚,两个人的痕迹,留在同一件小褂上。
下午,李文远带着周先生来到沈家院子。周先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隔着门问了一句。
“沈夫人,我能看一眼那件小褂吗?”
李秀娥犹豫了几秒,把小褂递了出去。
周先生接过来,先看了看布签上的“婉”字,又用指尖摸了摸绣法。他的手指很稳,但翻看布签的时候,嘴角的肌肉跳了一下。
“这个锁链绣是李家绣娘的惯用手法。李承德先生的母亲年轻时做过绣坊师傅,她给家中孩子的衣物都缝布签,用的全是这种针法。”
他把小褂还给李秀娥。
“乳名‘婉婉’,布签上的‘婉’字,锁链绣的针法——这三样都跟李家记录吻合。不过……”
“不过什么?”沈建国问。
周先生直起身子,语气很谨慎。
“不过这些都属于间接证据。布签可以仿,绣法可以学,乳名也可能是巧合。真正能确认身份的,是孩子被抱走那天的具体细节。这些细节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当年在码头的目击者,另一个是后来照看孩子的周奶娘。”
沈岁岁站在母亲身后,把今天看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排了一遍:玉佩绳结、族谱日期、照片上的痣、手腕烫伤疤、布签的“婉”字、锁链绣针法、乳名“婉婉”。
七条线索,没有一条能单独坐实身份,可全部凑在一起,巧合的概率已经小到不能再小。
可母亲还是不肯松口。
沈建国送走周先生,回来关上院门。
“秀娥,你怎么想?”
李秀娥把小褂叠好,放回樟木箱里。她的动作很慢,把每一道折痕都抚平了。
“这件小褂能证明我被人养过,身上有人留下的记号。可它不能证明我就是李家走丢的那个孩子。”
沈岁岁抿了抿嘴。
“娘,小褂能证明你被人养过,却不能证明你就是李家的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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