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村长这话,众人面面相觑,目光里交织着不安与挣扎。
吴秀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往前迈了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
“大仁,你……真决定了吗?”
村长苦笑了一声。他粗糙的手掌搓了搓裤腿上的泥灰,无奈的摇摇头。
“老秀才,我决不决定有什么用呢?这老天爷成心跟咱们过不去,这大半年愣是不下一滴雨。连河水都干完了,光是缺水这一项,就够要咱们半条命了。要不是小满的话,咱们全村早该见阎王了。可咱们也不能天天指着小满去拉水呀。”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了几分,目光扫过众人。
“那么小小的一个身子,既要拉水,又要买粮,多累呀,咱们不能把所有的活路都压在一个孩子身上。万一哪一天……小满要是去不了了呢?那咱们这一村老小,又该怎么办?”
吴秀才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垂下眼帘。
“事到如今,咱们还有的选吗?”村长反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石头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柳大夫一直沉默地捋着胡须,此时点了点头,打破了死寂。
“行,既然要破釜沉舟,那就把那个张猛叫过来吧。”
“嗯。”村长应了一声。
柳大夫随即转头,吩咐旁边一个愣神的后生:“去,把张猛那小子叫过来。”
此时的张猛,正坐在祠堂外的石阶上,被石家兄弟一左一右地夹在中间,像是被押解的囚犯。
张猛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他缩了缩脖子,没好气地嘟囔道:“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别这么盯着我?我看起来像坏人吗?”
石虎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不像,你本来就是。这年头,好人也做不出抢孩子吃食的事儿来。”
张猛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又自知理亏。
他只能愤愤地扭过头去,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什么,含含糊糊的。
那后生跑得急,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到了跟前,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才抬起头冲张猛喊道:“那个外乡人,村长叫你过去一趟!”
石虎听到这话,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他猛地站起来。
“强子,村长叫他过去干啥?”
强子被石虎的气势慑得缩了缩脖子,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我也不知道啊虎哥,村长就让我来叫人。反正是关于村里的大事,好像挺急的。赶紧的吧,大家都在等着呢。”
张猛原本坐在地上,听到这话眼睛猛地一亮。
他的心里激动的不行,知道早上自己递上去的那个提议,看来是被通过了!
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涌上心头。
猛得从石阶上弹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就要跟着强子走。
“嘿嘿,来了来了!”
看他这副猴急的样子,石山冷哼了一声,一把没拽住。
兄弟俩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前一后地跟了上去。
……
小满乖巧地坐在秀荷家的炕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
屋子里很静,只有绣花针穿过布帛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大家都低着头,神情专注。
小满看了一会儿秀荷飞针走线,又扭头去看沈娘子。
她发现,每当沈娘子要换线时,就然后侧过身,轻声唤一句:“秀荷,穿线。”
秀荷便停下手中的活,利落地接过针线,帮她穿好。
小满歪着脑袋,大眼睛里满是困惑。
等沈娘子再次把穿好线的针接过去时,她终于忍不住凑了过去。
好奇地问道:“婶婶,你为什么不自己穿线呢?”
这天真的问话,让沈娘子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小满清澈的眼眸,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了笑。
“因为婶婶的手磨粗了,碰不了丝线。”她轻声解释道。
“这丝线娇贵,婶婶的手指头要是粗了,一碰就会把丝线刮出毛刺,绣出来的花就不光亮了。”
说着,她摊开自己的手掌,递到小满面前。
那一双曾经握惯了绣花针的手,如今掌心却布满了茧子,皮肤粗糙得像久旱的树皮,甚至有几道细小的裂口,还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小满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又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最后抬起头。
一脸认真地评价道:“挺好的呀,婶婶的手很有力气!”
这话逗得沈娘子笑了出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你这孩子……”她轻轻揉了揉小满的头发。
“这蚕丝线娇嫩,但凡手指的皮肤要是粗一点,就碰不得了。从前当绣娘的时候,每天都要用上好的香膏好好保养,如今遭了灾,我的手也是毁了。能拿起针绣个花,已经很不错了。”
小满听着,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前猛地一亮。
低头在自己的随身包包里面翻着,掏出来一个巴掌大的小铁盒子。
“婶婶!”小满献宝似地举起来。
“要是抹上这个,手会不会就变得和以前一样?”
“这是什么?”沈娘子好奇地接过来。
小满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小铁盒子拧开。
“啵”的一声轻响,一股清雅的花香味顿时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那香味不浓烈,却很绵长,像是雨后初绽的栀子花,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沉闷。
“哇……”旁边的秀荷她们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惊讶地望过来。
沈娘子打开盒盖,只见里面盛着乳白色的膏体,细腻得像融化的雪脂。
她忍不住惊叹道:“这香膏真是细腻,该不会是用牛乳做的吧?”
小满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是婶婶说,这是她们那里的国货老牌子,最实用了。婶婶,你们试试看,抹上之后香香嫩嫩的!”
说着,不由分说地把铁盒子往沈娘子手里塞。
沈娘子猝不及防地被塞了个满怀,望着铁盒里那细腻的膏体,心里又惊又喜。
她伸出指尖,轻轻蘸了一点,抹在手背上。
那膏体一触即化,滋润感瞬间渗透进干裂的皮肤里,那股花香萦绕在鼻尖,让她恍惚间回到了当年在绣楼里做姑娘的时光。
“好香……好润……”她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要是好用的话,我下次给你们一人买一盒!”小满拍着胸脯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