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渐渐变小，不是淅淅沥沥地收尾，而是像有人凭空关上了一道闸门，前一秒还是倾盆如注，下一秒就只剩空气里残留的水汽。
池塘水面上的涟漪还在荡，但新的雨点已经不再落下来了。
放在池塘边上的水缸都已经蓄满了水，此时大家都开始拿着锅碗瓢盆，往自家的木桶里边舀水呢。
村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沙漏。最后一粒细沙刚好从上方漏到了底部。
他抬起头，视线刚好和身旁的吴秀才撞上。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三个小时就是一个半时辰。”
“一个半时辰。”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
村长挠了挠头：“我按咱们时间计算，山神说的三个小时就是一个半时辰。”
吴秀才将手里的纸折好收进袖中，点了点头：“我按咱们时辰算，刚好三个小时。对得上。”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这雨，真的是被精准地给出来的。
不多不少，刚好够填满一个池塘的量，刚好持续一个半时辰。
不是天降甘霖，不是风云际会。
是小满达到了山神的要求，才得到了这场赏赐。
村长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这山神……未免也太准了些。”
吴秀才的眼神骤然一暗，浑浊的眼眸中带着说不清的神色。
“恐怕……不是山神。”
话音落下，村长愣住。
一旁的柳大夫转头，目光齐钉在吴秀才脸上，连风声都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老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村长靠近了吴秀才一些，压低了声音，眉头拧成疙瘩。
“不是山神还能是什么？总不能是什么山精野怪发了善心，给咱们送雨吧！”
要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就可不得了呀，山精野怪要吃童男童女的，他们这小村子哪经得起霍霍呀？
吴秀才抿了抿唇，喉结滚动了一下。
看到他这副样子，村长都有些烦躁了。
“我说你这人，说话的时候能不能别这样半遮半掩地吊人胃口？赶紧把话说完！”
吴秀才没有应声，只是缓缓侧过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落到了不远处的小满身上。
小丫头正欢快地跟着大伙儿一块舀水，知道晚上要接水，小满特意换了一身旧衣服呢。
脸颊上蹭了好几道黄泥巴，混着汗水淌成一道道滑稽的印子。
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嘴角咧着，笑得可甜了。
“我觉得我们得到的这些水，不是山神恩赐的。”他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是小满。”
“啥意思？”村长一愣，没反应过来。
吴秀才侧过头，直视着村长的眼睛：“你还记不记得，刚才小满重复了那个声音说的话。“宿主，宿命之主”。我的猜测，小满恐怕就是那个声音的主人。只是……只是为什么非得完成任务才给奖励，这一点，我还想不通。”
这话乍一听没头没脑，像疯话。
可细细一品，好像又有点诡异。
村长把胸脯一挺，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声音也拔高了一点。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你在怀疑小满？”
他往前又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吴秀才。
“老吴，你这话虽说听着有点道理，但我绝不赞同。小满是我亲手从山神庙前捡回来，是我带进咱们桃花村的，是全村人一口口米汤喂大的。这次遭了灾，也是她，一个才这么点高的小丫头，来回奔波，给咱们桃花村挣出了一口活路。我不许你把她往歪处想，更不许你把她说成什么妖怪！”
这话说的，吴秀才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气得胡子微微发颤。
“我什么时候说她是妖怪了？”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你别往我头上扣帽子。”
“那你的话不就是这个意思吗？”村长寸步不让。
“什么宿命之主，什么完成任务才给奖励，你这不是把她当成了那种邪门的东西是什么？”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火药味越来越浓，眼看着就要当场吵起来。
正在忙着舀水的人也停下动作看了过来。
一旁的柳大夫见状，赶紧上前一步，伸出双手在两人中间虚按了两下。
“行了行了，都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能不能别跟个炮仗似的说燃就燃？”
柳大夫皱着眉，语气又急又无奈，“讲重点！老吴，你有什么话一次性讲清楚，别再卖关子了。你现在的顾虑到底是什么？你是觉得那个东西，会伤害咱们村子吗？“
吴秀才深吸了一口气，把到嘴边的争辩咽了回去，摇了摇头。
“不是。”他声音沉了下来。
“从目前的情况看来，那个东西，或者说那个存在，应该是友善的，至少现阶段没有损害我们的意思。但我又细想了一层，它为什么要设定救人才能得到奖励这个规矩？这次是救了五十个人，就奖励了一场雨。那如果救更多的人呢？是不是奖励会更好、更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村长和柳大夫，缓缓说出了最关键的那句。
“可它为什么要这样做？它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重重砸进了三个人的沉默里。
村长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驳斥却卡在了喉咙里。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不愿往深了想。
因为他不敢想。
小满是全村人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孩子，他情愿相信一切只是山神显灵，也不愿去碰那个更深的更可怕的可能。
柳大夫低头摩挲着手里的棍子，眉头拧成了一团。
“你的意思是……”他缓缓抬头。
“这世上没有白来的恩赐。既然它给了，就说明它要的，比它给出的，更多？”
吴秀才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远处的小满。
小丫头还在舀水，笑声脆生生的。
吴秀才摇了摇头。
“不是，是它未来的任务，可能让我们难以完成。比如……拥护小满成为天下之主。”
村长跟柳大夫听到这话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可能，小满只是个孩子，还是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