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诘领着楚姜宁来到自己在王府住的东厢房。
婢女们端了饭食进来,在起居厅的矮案上摆上,一碟羊肉,一碟春韭炒蛋,一碟酱瓜,一碟蒸饼,另有一碗羹汤,两碗青精饭。
摆好之后,婢女们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高诘拉着楚姜宁在他身边坐下:“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你且吃着看看,如果都不符合你胃口,我叫下人再去重新做一份。”
楚姜宁白他一眼:“我又不是娇养的,白吃的怎么还敢挑三拣四。”
“竟是我多虑了。”高诘笑着奉上银箸,“二娘,请。”
楚姜宁接过银箸。
先前在席上她确实没吃多少,那些夫人说话绕来绕去,她每夹一筷子菜都要留神席间的动静,一顿饭吃得寡淡无味。
这会儿在高诘自己的屋里,整个人放松下来。看着面前摆着热饭热菜,香气扑鼻,她一下子又觉得有点饿了。
她也不和高诘客气,自己先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羊肉煮得酥烂,酱香渗进了肉里,咸淡正好。然后又舀了一勺羹汤喝,汤是莼菜配着鱼片煮的,清鲜爽口。
“好吃。”楚姜宁扭头冲高诘笑了一下,“你也快吃呀。”
高诘看着她这副满足模样,自己也拿了筷子:“嗯,你多吃点。”
他吃饭的动作很轻。筷子夹菜时从不碰到碟沿,咀嚼时几乎听不见声响,喝汤时汤匙贴着碗边慢慢舀起来,送到嘴边才张口。
这种姿态与他平日喝酒划拳的模样大相径庭,完完全全一个拥有良好教养的贵公子形象。
楚姜宁吃了三分之一就放下了筷子,然后侧过身来专心看高诘。
高诘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眼看了她一下。
“你看什么?”
“看你吃饭。”
高诘没有觉得不自在,就随她去了,继续吃自己的。
楚姜宁就这么托着腮看他,看他拿筷子的手骨节分明,看他低下头时后颈露出来的一截皮肤,看他吃蒸饼时先掰成两半再送入口中,分外赏心悦目。
高诘吃完后叫来婢女把餐盘收走。婢女端了铜盆和帕子进来,两人漱了口后婢女退下,门重新关上了。
高诘伸手把身旁的女人搂进怀里,调笑着:“看人吃饭是什么乐趣?”
“自然是你秀色可餐。”楚姜宁抬头看他,毫不吝啬地夸赞。
高诘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着刮了一下她鼻子:”油嘴滑舌,哪学来的花言巧语?”
楚姜宁眯着眼一脸促狭:“自然是跟你学的。”
高诘噎了一下,果真找不到话来反驳。
于是只能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不让她再开口。
这个吻比在栖云馆那一次更深。楚姜宁一只手撑着他的胸口,另一只手被他握着,仰着头主动回应着他,纠缠间溢出令人面红耳热的低吟。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喘得厉害,彼此眼底还带着浓重的欲望,若是对上视线,必定会更加无法收拾。
楚姜宁赶忙从他怀里挣出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走到墙边去看屋里的摆设,分散内心的狂热。
高诘知她在想什么,但也知道眼下急不得。他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唇,感受那那面残留的温度,露出满足的微笑。
他起身跟在她身后,指着东墙书架上的书说:“这几架都是从阿爷书房里搬来的。我自己的书不多,大多是兵法和舆图,还有一些杂记。”
楚姜宁看了看,书架上摆着《六韬》《三略》《卫公兵法》,还有几卷摊开的舆图,上面用朱笔和墨笔标了不少记号。旁边一格放着《史记》《汉书》《后汉书》,书脊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再旁边是一摞手抄的册子,封皮上没有题字。
“这些是你抄的?”
“嗯,从前没事抄着玩的。”
楚姜宁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里面抄的是《通典》里关于边防的部分,字迹工整,行间还夹着批注。
她放回去,又走到书案旁边。案上摆着一方端砚,砚池里宿墨已经干了,笔架上搁着三支笔,笔毫朝上。
“你平日写字用哪支?”
“中间那支。”高诘指了指,“那支是狼毫,写小字用的。”
楚姜宁又看了西墙上挂的那把弓。弓是旧弓,弦已经换了新的,弓身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你还会用弓箭呀?”
“阿爷教的,弓也是阿爷年轻时候用的。”
楚姜宁点了点头。
两个人从屋里出来走到院子里的槐树下。
下午的光景,日头开始西斜。树上停了几只麻雀,偶尔扑棱一下翅膀。
高诘让人搬了两把矮凳出来,两人在树下坐了。
“不出意外的话,你阿爷的官职下个月就能定下来。”高诘说,“考评已经过了,掣签定岗只是走个流程。”
“定的什么官职?”
“弘文馆校理,从七品上。还在弘文馆里,只是从校书郎升了校理。掌校理图籍,位在校书郎之上,说出去也体面。做的事情跟从前差不多,上手不难。”
楚姜宁愣了一下:“校理?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官。”
“睿宗在位时置的,与详正学士一同校理图籍。馆里知道的人不多,但确是正经的馆职。你阿爷在弘文馆待了这些年,从校书郎升校理,馆里的人只会觉得是熬资历熬上去了,不会多想。”
楚姜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你怎么这么肯定能定下来?”
高诘缓缓道:“留放名单是侍郎拟的,拟好了还要送尚书过目,尚书那边没改,这事就定了。左右只是为了让你与我配一些,这个官职最合适不过。”
说实话楚姜宁并不在意楚沣升不升官,但他的官职定下来之后,她和高诘议亲的事就能提上日程了,这便宜爹真会占便宜。
“还有一件事。”
高诘说,“接下来可能会有慕容家的宗妇邀你赴宴。慕容家如今虽然不如从前,但族中在京中还有几房人,其中一位老夫人是我生母的堂嫂。她若递帖子来,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推掉。”
“慕容家?”楚姜宁转过头看他,“慕容氏巫蛊案之后,慕容家的人不是一直被打压吗?”
高诘微微一笑:“冬至圣人改元大赦,除了一般的岁赦之外,还特意赦免了一批流放边地的旧臣。不少慕容家的族人都在这次赦免名单里,当年被外放的几个慕容氏官员已经获准还乡了。在京中那支慕容氏也恢复了名誉,虽然没有明着平反,但已经没有人再拿旧案说事了。”
“原来如此。”
高诘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去了之后,那位老夫人可能会问你一些话。你照实答就是。”
楚姜宁点点头。
她靠着矮凳的椅背,仰头看着槐树缝隙里露出来的一小片天空,不禁感慨:“真是时来运转。”
高诘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臂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他的呼吸很轻,胸口缓缓起伏着。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回到刘宅没安分几天,楚姜宁就忍不住宅院里的憋闷,还是出门去了布庄。
她在柜台后面翻账本,一笔一笔地对上个月的出入。
她翻着账本,忽然想到一件事:等她和高诘成婚之后,就不能再操持布庄的生意了。肃王府的世子妃,抛头露面去西市看铺子,传出去不像话。
她放下笔,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怅然。
这间布庄是她来这个世界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从改进纺车到种麻,从一笔一笔对账到跟胡商讨价还价,每一件事她都亲力亲为,正是这些支撑着她走到今天。
门帘突然被掀开,芸儿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
“二娘,门外来了一位姓庾的夫人说是要找您。”
“庾夫人?”
楚姜宁抬起头一脸疑惑,她不记得自己有认识什么姓庾的人。
她把账本合上起身往外走。
布庄门外站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素色窄袖襦裙,外罩半旧的青灰色大袖衫,发髻梳得整齐。
她面容平和,眉眼间有一种常年在内宅做事养出来的稳当。
庾夫人见楚姜宁出来,微微欠了欠身:“楚娘子。”
楚姜宁回了礼:“庾夫人。”
“妾身是慕容明府的妾室,今日来是替我家老夫人传句话。”
庾夫人含笑语客气道,“老夫人听闻楚娘子才情卓绝,想邀楚娘子明日到府上一叙。”
楚姜宁看着她,心里暗道:这慕容家的人来得真是快。
随即她点了点头:“劳烦夫人跑这一趟。请转告老夫人,姜宁明日准时到访。”
庾夫人应了一声,没有多留,转身就上了等在路边的马车。
楚姜宁看着马车走远了才转身回到布庄。
她来到后院把阿莼叫过来问:“慕容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阿莼想了想:“慕容家?这个奴婢知道的也不多。只听说慕容家当年被抄之后,在京中的那支就剩了几房人。其中一位老夫人是慕容昭仪的堂嫂,当年因为身份高贵,没有被没入掖庭。后来就一直留在京中,守着慕容家的老宅过日子。”
楚姜宁记得慕容昭仪就是高诘的生母慕容浅。
楚姜宁没有再问。这位老夫人论辈分是高诘的伯母。她要见自己,多半是想看看高诘选的女子是什么样的人。
她想了半晌,最后还是暂时松了口气。高诘的爷娘她已经见过了,肃王和郦国夫人都没有为难她。
慕容家的老夫人总不会比他们更难相与。
傍晚回到刘宅,门房说阿慎来过了,留了一封信。
楚姜宁接过信快步回了屋里,关上门拆开来看。
信里高诘告诉她,那位老夫人姓柳,是襄国公柳世隆的嫡长女,嫁的是慕容浅的堂兄慕容彦。柳世隆曾任礼部尚书,死后追赠司空,柳氏一族在大靖根基深厚,与公孙家族不相上下。
慕容彦是慕容浅的堂兄,官至尚书左仆射,从二品,袭爵燕国公。当年慕容氏巫蛊案发,慕容彦被赐死,燕国公爵位削除,家产抄没。柳氏因为出身国公府,又有柳世隆在暗中周旋,最后只是被削去了燕国公夫人的封号,没有被牵连入狱。
此后二十多年她一直住在慕容家的老宅里,深居简出,极少露面。
“她性子清冷刻薄。明日你穿得素净些就好,不必备厚礼。”
既得知对方的背景,楚姜宁心里这才有了盘算,明日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