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诘紧紧握着楚姜宁的手,把脸上的笑意收敛干净,语气平缓却认真。
“大长公主插手你阿爷的铨选,明面上是抬举楚家,实际是把你往高处架。楚沣的官职升上去,你的出身便跟着往上升,日后议亲的时候门第上不至于太难看。可这件事经她的手办成,你就欠了她一份重恩。这份恩情她不会立刻讨,但往后但凡有事用到你,你就推拒不得。”
楚姜宁点头。这些她心里都清楚,只是从高诘口中说出来,感觉又沉重了几分。
“恭王府那边也在动手。”
高诘说,“恭王让白松年,也就是你阿爷的同僚,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白松年把消息递给恭王府之后,恭王又通过吴忠把话传给了吏部侍郎郑承。”
“郑承是林相的门生,林相是吴太后那边的人。许邈改过的考评进了侍郎复核那一关,郑承直接把楚沣的名字挪进了留放名单。留放名单每年都在变,挪一个人进去不会有人专门去翻。”
楚姜宁皱眉:“那阿爷的铨选岂不还是没指望?”
“原先我也这么想。”高诘说,“可大长公主既然出手了,就不会让恭王轻易拦下来。她今天让你戴着魏紫出席斗花宴,又当众抬举你,就是在告诉所有人你阿爷的事她管定了。郑承只是一个侍郎,他敢驳许邈的面子,未必敢驳大长公主的面子。接下来只看大长公主怎么跟林海柘那边通气。”
楚姜宁沉默了片刻,问:“那你原本是打算怎么做?”
高诘轻轻一笑:“我原本打算自己办。肃王府虽然多年不涉朝政,可吏部里也不是全然没有故旧。给楚沣升个一阶半阶,左右不过是打个招呼的事,用不着惊动旁人。可大长公主既然先出手了,我就不便再动。她知道了我跟你的事,我若再插手,反倒显得我不信任她,平白惹她猜忌。”
“竟也要这般麻烦。”楚姜宁不禁叹了口气。
“怪我。”高诘低头哄她,“我若出身低些就不必这么麻烦,早早就可以遣官媒娘子上去你家提亲了。”
楚姜宁瞪他一眼:“你还在这凡尔赛上了。”
高诘没听懂:“什么赛?”
“就是......”
楚姜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嘴快了,又说这些现代网络梗。
她捂了一下嘴,随即才嗔道:“你这明明是先抑后扬明贬暗褒地跟我炫耀你的出身,别以为我听不出来。”
“呵呵。”
高诘没想到她竟会这样挑刺,不禁笑出声来,只是这笑有些苦涩,“高某怎敢戏弄二娘?如若可以,我也只想做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平民,过普通安乐的日子,远离这些是非搬弄。”
楚姜宁语气软下来:“我开玩笑呢......”
“我知道。”高诘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往后多的是有心之人拿出身来挑你,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怎会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楚姜宁硬气起来,看着他,“你是世子皇子又如何?我还是女子呢!没有女子哪来的世子皇子,我看是你高攀我才是!”
她这番言论果真把高诘怔住。
他愣怔地看了楚姜宁半晌方才回过味来,双眼一亮,随即埋进了她脖颈里笑道:“二娘好口才,说的句句都在理,高某佩服!是高某高攀,还望二娘垂帘,定要嫁与我为妻,了却我这个平平无奇的世子的一番痴念。”
说话间热气一阵阵喷洒楚姜宁脖颈处,激得她心痒痒,赶忙将他推开些:“你又嘴贫!”
高诘抬头瞧着她泛红的脸颊,直白道:“我是喜欢你喜欢的不能自已。姜宁,你总是能一次又一次地让我心动,你总是能给我不一样地惊喜。我恨不得明日就娶了你做我妻子,不让别的男子多看你一眼。”
“油嘴滑舌!”
楚姜宁嘴上这样说着,却是无比温顺地靠在了他怀里。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今天肃王和郦国夫人怎么没来?”
楚姜宁突然想起这事,问,“往常这种场合我以为他们多少会露个面。”
“阿爷今日有旧部来访。”
高诘说,“是从灵州大老远过来的,不能不见。阿娘在府里陪着。姑母那边我替他们告过罪了。”
楚姜宁点头,又想起另一件事:“你如今升了兵部职方司郎中,我还没有当面恭贺你。”
高诘笑了笑:“有什么好恭贺的。那个位置看着是升了,实际跟从前在太常寺没什么两样。职方司的文书我翻了几页,下面的人办事利落,根本轮不到我插手。我每日点卯之后在直房里坐一个时辰,翻翻舆图,喝喝茶,到了时辰就走。没人会真给我派活。”
“可你到底是正经的五品官了。”楚姜宁说,“我怕你在兵部被人盯上。”
“盯上就盯上。”高诘语气轻松,“圣人提我上来,就是为了给太后那边添点堵。太后看不上我,觉得我是个废物,不会花心思对付我。圣人那边也清楚我干不了实事,把我放在那个位置上,不过是做个姿态。我夹在中间,两边都不把我当回事,反倒安全。”
楚姜宁看着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他在外人面前演了多年的纨绔,如今进了兵部还得继续演下去。
这场戏唱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我也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能到头。”
高诘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安慰她,“但总会到头的。你不用担心我。”
他把楚姜宁又抱紧了些,低头看着她:“我虽然一无是处,可能得你这样才貌双全的美人倾心,这辈子已经值了。”
楚姜宁听出他在说方才园中咏牡丹的那首诗,脸上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浮上来:“那首诗也是我从旧书里看来的,你别当真。”
高诘没有接话,只是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他不在乎楚姜宁有没有才。她有没有才他都会站在她身边。
两人在书房里把今日宴上的诗誊抄完毕。高诘的字写得快,不到两刻钟就把楚姜宁念过的那首和园中几位才子的得意之作都抄在了一张纸上。
楚姜宁站在旁边替他磨墨,偶尔指出一两个漏字,两个人配合得安静默契。
抄完之后,高诘搁了笔,把纸晾在案上,先出了书房。
楚姜宁在屋里又坐了一会儿,等纸上的墨迹干透,才起身往园中走。
斗花宴已经到了尾声。戏台前的牡丹经过众人品评,花王的名号落在了楚姜宁头上。她那朵魏紫从品相到簪花的仪态都无可挑剔,几位老王妃和大长公主一致推举,无人有异议。
大长公主当众把赏赐交到楚姜宁手里。楚姜宁捧着赏赐朝众人行了一礼,说了几句客气话。台下的娘子们笑着鼓掌,有人羡慕,有人服气,也有人暗自撇嘴。
宾客们陆续告辞。楚姜宁站在大长公主身侧送客,目光偶尔越过人群去找高诘的身影。他正同几个青年才俊站在一处说话,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他嘴角一弯,随即转回去继续说话。
等最后一拨客人出了园门,高诘也朝大长公主这边走过来。
他在几步外站定,朝大长公主拱了拱手:“姑母,知微也该走了。”
大长公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楚姜宁,笑着摆了摆手:“去吧。路上小心。”
高诘应了一声,目光在楚姜宁脸上停了片刻,转身离开。
目送人离开之后,大长公主才拍了拍楚姜宁的手:“跟我来。”
两人回到栖云馆。大长公主走到书案前,拿起高诘抄好的诗句低头看了半晌。
“知微这笔字倒是练出来了。”大长公主说,“从前他在我府上写字跟鬼画符似的,如今这笔行楷有骨有肉,是下了功夫的。”
楚姜宁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大长公主把纸放回案上,转过身来看着楚姜宁,脸上带着几分探究的笑意:“我让知微过来抄诗,你们俩在这书房里待了快半个时辰,都说什么了?”
楚姜宁垂着眼:“姜宁只站在一边伺候世子写诗,并没有说什么。”
大长公主笑了一声,没有拆穿她:“你今天在宴上,知微看了你多少回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但凡对你没那个心思,不会写得出‘风前独立无人识’那样的句子。”
楚姜宁只低头说了一句:“是姜宁的福分。”
大长公主拉着她在榻边坐下,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你阿爷铨选的事,恭王府那边动了些手脚。不过这件事我已经让人去办了,林海柘那边会松口。等掣签定岗之后,你阿爷的官职就能落定。”
楚姜宁这才抬头看她。
“你阿爷的官职一旦定下来,你和知微的婚事也可以着手议了。”大长公主说,“肃王和郦国夫人那边你找个时间去见一面。他们见了你,一定会喜欢。”
楚姜宁垂下眼,语气温顺:“一切听从公主安排。”
大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背,满意地笑了:“好孩子。你今天也累了一天了,先去歇着。明日再回去。”
楚姜宁起身行了一礼,退出了栖云馆。
她走在公主府的游廊里,看着婢女们把灯笼一盏盏点亮挂上,昏黄的光就这样照亮整座公主府。
楚姜宁心中暗道:这条路是自己选的,她不知道前头还有多少风雨,但她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