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锦帐出来时，外面天光一片大好。
楚姜宁戴着帷帽跟在高诘身侧，两个人一起走去曲江边散步。楚姜宁看着身旁高大英俊的男人，脸上的潮红到现在都没褪去。
方才两个人在锦帐内一番缠吻险些擦枪走火。
高诘搂着她的手因为情动逐渐失了章法，她也沉浸在对他的占有中，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还好因为两人的动作幅度太大，撞倒了一只茶杯，茶杯清脆的碎裂声阻止了彼此继续下一步的动作。
帐外阿慎听见动静，紧张地询问了一句：“阿郎，可是需要我进来？”
高诘这才恢复清明放过了楚姜宁的唇，沙哑着嗓音高声回了一句：“不用。”
楚姜宁迷蒙的双眼也逐渐恢复透彻，一想到刚才两人差一点......她的脸瞬间爆红到要滴血。
两人抱在一起平复了许久才稍稍安抚下内心的躁动和狂热。
然后高诘放开楚姜宁，蹲下去拾茶杯碎片。
他收拾了碎片堆在案上一角，看她依旧满脸潮红，忍不住调笑道：“二娘的脸怎么比春日的桃花还要红？”
楚姜宁知道他在明知故问，又想到方才两人失控沉迷的模样，霎时又羞又恼，忍不住抬手要打他。
“你还说！”
高诘笑着捉住她的手腕，把人带进怀里，掌心覆上她发烫的脸颊。
“我说错了，二娘饶了我罢。”
楚姜宁仰着头，一双杏眼瞪人的模样格外风情万种，高诘看她这副样子，喉结滚动两下，不禁又低下头要吻她。
楚姜宁可不想再次失控，赶忙把头低下转移话题：“帐里有些闷，我们出去走走吧。”
高诘轻笑着应了一声好，又在她发上轻轻一吻，这才放开了她。
“今日难得同游，确实不能浪费了好春光。”
两个人为彼此整理了凌乱的衣服和头发。
高诘替她挽好披帛，再拿来帷帽给她戴上。
看着眼前人的脸被帷帽的纱帘盖住，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口道：“我时常会梦见第一次见你的情形。”
楚姜宁隔着轻纱看他，有些疑惑道：“第一次，公主府吗？”
高诘垂头苦笑，语气很是无奈：“你的忘性怎么这么大。”
“不是吗？”
“自然不是。”高诘掀开纱帘，直勾勾看着她的双眼，“去岁四月中的西市，风把你的帷帽吹到了我怀里。那时候你只是远远站着，那副淡然独立的模样，让我仿佛像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这番话瞬间勾起楚姜宁尘封的记忆。
她恍然想起那时候她是去西市寻舅父归来，狂风卷走她的帷帽进到一位气度不凡的青袍郎君怀里。对方言语轻佻，十足浪荡。彼时她急于脱身，只得让芸儿拿出碎银答谢，就匆匆离去了，从未将那人那事放在心上。
她没有想到那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竟然是高诘。
高诘见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又缓缓开口：“那时我就记住了你，但也没想到不久之后就会和你在公主府再度重逢。我看见你背影的时候就认出了你，而你也果然不记得我。那时候我就想，这就是缘分。我们注定会纠缠在一起。”
楚姜宁听罢粲然一笑，心头的暖意缓缓荡开。
原来两人的缘分比她以为的更早。心里那点羞恼瞬间都散了，换成了密密麻麻的甜意。
之后的每一次相遇、每一次试探原来都不是偶然，都是高诘在努力拉近彼此的距离。
两个人沿着岸边的石径往前走。
曲江的春水比冬日涨了不少，水面泛着细碎的波纹，几艘画舫漂在水面上。
楚姜宁起初还有些警惕，隔着帷帽将四处扫了一圈，确认没有熟面孔才稍稍放松了些。
高诘走在她外侧，用身子替她隔开人流，语气带着几分闲散：“你也太过谨慎了些。你戴着帷帽，这里没人认得出你。”
楚姜宁听了他话，这才稍稍放松了些，她随即转头轻侃他：“无人识得我，却有人识得郎君你。旁人见你独自携女眷出游，只会当我是你花钱从南曲请出来伴游的美人，是也不是？”
高诘听她又提这事，不禁哑然失笑：“促狭鬼！看来我是怎么也过不去这一遭了。”
两个人走到一处开阔的岸边站定，水面上正缓缓驶过一艘画舫。
舫上坐着一个穿浅色襕袍的年轻男子，手持一只管箫，身旁坐着一个梳着双髻的少女，手里捧着一只琵琶。箫声伴着琵琶从水面上荡过来，曲调悠扬，极是赏心悦目。
楚姜宁专心听了片刻，忍不住赞叹：“这位郎君箫技极佳，曲调舒缓雅致，极富文人风骨。”
高诘扭头看她：“你喜欢听箫？我也会吹，只是今日没带箫，下次带出来吹给你听。”
“好呀。”楚姜宁笑眯眯应了。
看着画舫里那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她又忍不住转头看高诘，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顾虑：“你们这些世家子弟都精通诗书乐律，文武兼备。我只是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子，没有半分弹琴赋诗的才能。等到他日你我的关系公之于众，众人一定说我是平庸之辈，配不上你。”
高诘闻言，当即侧目看向她：“你去岁在宫宴所作的那首诗风骨绝佳，连圣人和太后都称赞不已，何来平庸之说？”
楚姜宁闻言莞尔一笑，直接坦白了：“那首诗并非我所作，不过是我从前偶然读过的一首前人的诗作。我当时被太后点名要当场作诗，我哪里会作诗，只好偷了别人的来充面子罢了。”
说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高诘一眼，“你不会看不起我吧？”
高诘听罢愣了一下，没想到这里面竟是有这样一番缘由，随即就低声笑了出来。
他很认真道：“当时那种场合，换了旁人早就慌得说不出话了。你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想起一首应景的诗，还念得那么从容，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别人的诗也好，自己的也罢，能镇住场子的就是本事。我怎么会看不起你，我敬佩你还来不及。”
楚姜宁听他这么说，帷帽下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点顾虑瞬间消失无影。
她微微侧身又向他靠近几分，和他并肩站立在曲江岸边。
高诘看着身侧温顺的女子，便想去牵她的手。
指尖刚要触碰她的衣袖，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知微？”
高诘回头，楚姜宁立刻往旁边退了半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
来人穿着一件鸦青色的圆领袍，腰上系着革带，正是高诘的同僚范明远。
他身边站着一个穿杏红襦裙的年轻妇人，梳着整齐的堕马髻，身量不高，眉眼温和。
范明远看见高诘，脸上带着笑，又看了一眼他身旁那个戴帷帽的女子，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竟真是你！今日怎么有空来曲江？”范明远走近两步热切道。
“文长？好巧，没想到你也在这。”高诘抬手与范明远拱手问候。
范明远拱手回礼，笑着答话：“春日风物正好，便携内子出来踏青散心。”
年轻夫人微笑着对高诘欠了欠身：“见过世子。”
“夫人客气了。”
范明远目光又落到楚姜宁身上：“知微，这位是……”
高诘面色如常，语气轻松：“这位是公主府上的贵客，今日得闲，便出来走走。”
他说得坦然，没有刻意避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楚姜宁对着范明远微微欠了欠身，声音平稳：“见过范郎君。”
范明远闻言瞬间明白了什么，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神态恭敬了起来。
大长公主府上的红人如今人人皆知，没想到今日能亲眼得见。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小心翼翼问：“公主今日也来了？”
高诘笑了笑：“公主身体有恙不便出门，今日只有我与二娘。”
范明远懂了，随即笑着拱了拱手：“原来如此。那便不打扰了，我和内子也正要往那边去。曲江春色怡人，二位慢慢欣赏。”
他又朝楚姜宁点了点头，便带着妻子转身走了，连头都没回。
待二人走远，周遭近处也没有别的人了，楚姜宁才轻声开口发问：“你怎么直接说了？”
高诘转头看向她笑道：“你如今的身份人人皆知，我直接说出来，让人知道你我是公主的授意，没人敢随意非议揣测。你放心吧。”
楚姜宁听了这话，心口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两个人继续沿着岸边往前走，经过一处开阔的草坪时，前方围了一圈人，不时有喝彩声传出来。
楚姜宁踮脚看了一眼，人群中间竖着一只细颈铜壶，几个人正轮流往壶口里投箭。
围观的人多是京城普通百姓与市井青年男女，欢声笑语不断，氛围松弛热闹。有人接连投掷落空，引得周遭阵阵笑语；有人精准入壶，便收获一片喝彩。
楚姜宁驻足观望了片刻，转头看向身侧的高诘，眼底带着几分笑意：“我听闻世子年少时，投壶技艺冠绝同辈，从无败绩，不知是真是假？”
高诘轻笑：“年少时确实常和友人一起玩投壶，倒是练得几分准头。”
“既然技艺精湛，不如上前一试。”
楚姜宁眉眼灵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轻声撺掇他，“这般热闹的光景，正好消遣时光。”
高诘见她兴致盎然，便依着她的心意走上前去，对着围观众人拱手行礼：“叨扰诸位了，可否容我下场玩几局？”
在场的都是寻常百姓，心性淳朴豁达。见他衣着得体气度不凡，又谦和有礼，没有半点权贵骄矜之气，便纷纷笑着退让，主动腾出位置来。
“郎君只管尽兴！不过几局玩乐，何须多礼！”
高诘颔首致谢，从旁边的箭筒里抽了三支竹箭，站在线外，抬手，瞄准，投出。
第一支箭落进壶口，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人群里响起一阵叫好。第二支箭紧接着也进去了，第三支也是。
他收手退了一步，旁边的年轻男子拍了拍他的肩，又递了三支箭过来。高诘接过，又投了三支，一支都没落空。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吹着口哨，有人拍着巴掌笑起来。
高诘转身朝众人拱了拱手，说了句“承让”，便走回了楚姜宁身边，大大方方地牵住了她的手，带着她往人群外面走。
身后的喝彩声瞬间变成了调笑声，有人高声喊了一句“郎君好身手，娘子好容貌”，引得众人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楚姜宁被他拉着走出几十步，才听见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
她没有挣开高诘的手，帷帽下的脸满是幸福的笑意，说话的声音却还故意压着：“这么大方？”
高诘侧头看她：“大方什么？”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牵我。”楚姜宁说，“不怕被人认出来传到你阿爷耳朵里？”
高诘脚步没停，语气带着几分轻快自如的意气风发：“要传便传去，正好省得我亲自开口了。”
楚姜宁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