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楚嫦月便带着随身婢女回了楚家。
她面上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得意与悻悻,一踏进家门便径直往上房去。
韩氏正坐在妆台前打理仪容,见女儿归来,抬手遣退一旁伺候的婢女,眉眼带笑:“昨日璩府盛宴可还热闹?”
楚嫦月按耐不住地凑到韩氏身侧,压低声音,字字都带着添油加醋的刻意:“热闹是自然热闹,只是女儿昨日在璩府,撞见了一桩天大的新鲜事,阿娘绝对想不到。”
韩氏闻言,梳理发鬓的手微微一顿,侧目看向她:“何事这般神秘?”
“是楚姜宁!”
楚嫦月唇角勾起一抹讥讽,“昨日宴席之上,永乐县主当众认了她做义妹,满席高门贵妇、宗室亲眷全都看见了,她区区一个不入流的庶女,竟能得县主青眼,何其侥幸。”
说到这里,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然后露出一脸小人得志的促狭,“更荒唐的是,宴席中途,她竟与?璩中郎将独处暖阁许久。四下无人,孤男寡女闭门相对,不少夫人都瞧见了,此刻怕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这番话半真半假,刻意隐去前因后果,只挑最惹人非议的两段大肆渲染。
韩氏听罢,心头骤然一震,眼底满是错愕。
那个不起眼的庶女攀上大长公主就足够让她震惊的了,如今居然还能得永乐县主的青睐,甚至与璩非吟牵扯上。
错愕过后,韩氏心中飞速盘算起来。
大靖风气虽开放,可孤男寡女私下独处,终究是有伤闺誉。此事若是传扬开来,楚姜宁的名声必然彻底败坏。
可转念一想,若事态稍加扭转,未必不是一桩机缘。
璩家乃是世家高门,璩非吟年少有为,身居千牛卫中郎将一职,前途不可限量。楚姜宁若真与他有了纠葛,最坏的处境是声名尽毁,最好的结果,便是顺势入璩府为妾。
庶女为妾,虽不及正妻体面,可夫家是璩家这样的高门,也可算作是一步登天了。
足以让楚家借着这层关系,攀附璩家这棵大树。
可这般盘算并未让韩氏心生半分欣慰,反倒涌起浓烈的嫉妒与愤恨。
她精心教养楚嫦月,倾尽财力为其铺路,只求她嫁得显贵、光耀门楣。反观楚姜宁,无依无靠、无人栽培,仅凭一点莫名的机缘,便能结识权贵、搅动风波,甚至有望踏入顶级世家大门。
韩氏心底极度失衡,比起教楚姜宁攀附权贵、平步青云,她更乐见这庶女因私会丑闻身败名裂,被世人唾骂,终生抬不起头,一辈子困于底层,受尽磋磨,永世不得翻身。
楚嫦月将韩氏的神色尽收眼底,继续煽风点火,又添了许多不实言辞,句句都在抹黑楚姜宁,笃定这场风波能彻底毁了楚姜宁的前程。
母女二人又闲话片刻,楚嫦月心中郁结散去,便回了自己房中歇息。
日暮时分,楚沣自弘文馆下衙归来。
韩氏即刻上前,将白日里楚嫦月所言之事再度润色一番,尽数告知楚沣。
她刻意加重楚姜宁与璩非吟独处的细节,弱化县主认妹的体面,只着重渲染私相授受的不堪,将整件事描得极尽龌龊。
楚沣听罢,当即拍案怒斥,面色铁青,怒不可遏道:“不知廉耻的东西!不守闺礼,竟敢和有妇之夫私会,做出此等肮脏龌龊之事!简直是辱没门楣,丢尽了我楚家的脸面!”
怒骂声声震正厅,他胸中怒火翻涌,只觉楚姜宁胆大妄为,毁他清名、败他家风。
可怒骂半晌,他骤然冷静下来,心思活络,瞬间品出其中利弊。
璩家根基深厚,朝堂势力盘根错节,若楚姜宁真能与璩非吟绑定,即便只是妾室,也能成为他仕途的助力,往后铨选、升迁,便多了一重强力依仗。
念及此,楚沣心中怒火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算计。
他从来不在乎楚姜宁的名声与前程,只在乎能否为自己的仕途谋利。
当下便看向韩氏,语气急切:“此事如今在外头传得如何?璩府那边可有半点动静、传来什么消息?”
韩氏早有准备,缓缓摇头:“并无半点音讯。璩府门第尊贵,岂会轻易理会这等流言。想来此事尚未传到璩大将军耳中,或是人家根本不屑理会。”
楚沣闻言微微颔首,二人各怀心思,相对无言。
一个盘算着借女儿攀附权贵、铺路仕途,一个暗自期盼流言发酵、毁掉楚姜宁一生,一桩莫须有的丑闻,成了这对自私夫妻眼中可利用的棋子。
与此同时,京城高门贵妇的圈层之中,璩府的流言已然彻底传开。
高门女眷平日闲来无事,最喜议论各家私事、闺阁秘闻,此事新奇又劲爆,不出一日便传遍各大世家府邸。
流言越传越偏,最初只是有人低语楚二娘与璩郎君暖阁独处闲谈,转瞬便添上无数不实细节。
有人言之凿凿,称是亲眼所见;有人肆意杜撰,说二人独处许久、举止亲昵;更有甚者造谣二人衣衫不整、行止不端,种种言辞不堪入耳,极尽污秽。
短短一日,楚姜宁的名声便在高门圈层中一落千丈,被贴上不知廉耻、攀附权贵的标签。
太常寺官署之中,公务渐歇。
卢文衡处理完手头公务,走到外头寻到闲坐的高诘,闲聊间随口提起近日传遍京城的流言。
“知微近日可曾听闻璩府的闲话?”
卢文衡语气带着几分轻鄙,“那楚二娘看着沉静通透、品性端正,没想到竟是这般急功近利之人。此前我还对她另眼相看,如今看来,倒是看走了眼。当初她拒绝了我,我原以为是她当真有气节不愿为人妾室,结果如今转头便攀附起璩家,着实令人不齿。”
卢文衡这番话满含挽尊之意。此前他对楚姜宁示好,却遭对方疏离拒绝,此事已有不少友人知晓。
如今流言四起,恰好印证楚姜宁心性功利,也变相证明他当初未曾深陷是幸事,消解了他此前被拒的尴尬。
高诘面上依旧是往日散漫慵懒的模样,闻言并未接话,眼底的漫不经心却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寂。
他深知楚姜宁心性坚韧、行事坦荡,素来恪守分寸、清醒自持,绝不可能做出私相授受、自毁名节的荒唐事。
这些不堪入耳的流言,字字句句都是刻意构陷、凭空捏造。
稍加推演,他便猜出七八分真相。永乐县主邀约、当众认楚姜宁为妹、转头便传出这般毁人名节的流言,始末脉络清晰明了。
一切皆是永乐县主的手笔,只为报昔日旧怨、泄心头之恨罢了。
可高诘心中清楚,永乐县主的目的,绝不会仅仅是毁掉楚姜宁的名声这般简单。
此番操作层层递进,看似只是散播流言、污人名节,实则另有更深的算计......
他敛去眼底寒意,不动声色辞别卢文衡。待下衙之后,便策马往大长公主府而去。
他必须提前布局,护住楚姜宁,拆穿这场阴谋。
另一边的璩府,永乐县主听着婢女回禀外界流言的传播态势,唇角噙着隐秘的笑意,眼底满是得意。
事态尽数顺着她的预想发展,步步落地,分毫未差。
当晚璩非吟归来。
一踏入内院,他便敏锐察觉到院中气氛微妙。
永乐县主出屋相迎,褪去了平日的矜贵疏离,换上一副温柔大度、善解人意的模样,全然是一个贤良正妻。
“夫君归来了。”她接过璩非吟脱下的外衣,缓缓开口,语气温和,“近日外头的流言,想来夫君已然听闻。”
璩非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到案前坐下。
永乐县主又走到几案的另一侧坐下,继续道:“那日夫君与二娘暖阁闲谈一事,如今满城皆知,流言纷杂,惹人非议,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随即她话锋一转,摆出全然包容的姿态:“是我认二娘为妹妹,邀她去的暖阁,夫君只是代为照拂。可如今外人不知内情,肆意揣测,闹出这般风波。”
“我真心喜爱二娘这个妹妹,不愿她因流言名节受损,更不愿夫君与妹妹深陷尴尬境地。”永乐县主眉眼温婉,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退让,“既然外界已然传得沸沸扬扬,不如顺水推舟。我甘愿委屈自身,成全二位。”
“夫君可将二娘纳入府中做妾,一则平息流言,堵住悠悠众口,将私会污名化作良缘美谈;二则往后我与妹妹、夫君三人和睦相处,共守府邸,也算一桩圆满。”
这番话看似大度隐忍、顾全大局,实则步步为营,将璩非吟架在道义与颜面之上,逼迫他顺势接纳,彻底将楚姜宁绑入璩府,落入她的掌控之中。
听完这番说辞,璩非吟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唯有层层叠叠的厌弃与冰凉。
自流言初起,他便听闻风声,稍加梳理便彻底洞悉了前因后果。
自己这个夫人和楚姜宁先前的龃龉他并非不知,那时璩家也只当她骄纵惯了无可厚非,时间久了大家自然都会淡忘。
他也知道永乐县主对楚姜宁一直心存芥蒂、暗藏恨意。新婚夜的那场风波,他也猜出是她的手笔,还是选择睁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没想到她对楚姜宁的妒恨会如此之深。
今日这满城流言,根本就是她一手策划的算计。
这个夫人看似大度退让,实则将他、楚姜宁尽数当作棋子,借世人流言逼迫众人入局,心思阴狠,算计至极。
璩非吟并未当场戳破这场闹剧,世家联姻,最重体面。璩家和恭王府两家颜面牵扯甚广,一旦撕破脸皮,只会落下笑柄,连累两府声誉受损。
他只是抬眸看向永乐县主,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警告意味:“内宅言行,当守分寸。往后安分度日,好自为之。”
话里藏锋,深意尽显。
永乐县主心思通透,瞬间便明白自己的算计已然被他彻底看穿。
可她并无半分慌乱与忌惮,依旧神色温婉。
她笃定璩非吟素来顾全大局、看重门第颜面,绝不会当众发作,更不会揭穿她的手段。
这场博弈她早已算定结局,即便被看穿,依旧稳占上风。
毕竟他们俩才是一家人。
待永乐县主离开,只剩璩非吟一人。
烛火摇曳,映着他清冷的眉眼。
他并不抵触纳楚姜宁为侧室的提议,无关情爱,只因为更深层次的探究与考量。
那日在暖阁,楚姜宁临危不乱、沉稳通透,遇事冷静克制,才情与眼界远超寻常闺阁女子,着实令人侧目。
这般心性与胆识,在一个小小的庶女身上实属难得。
他心中早已对这个女子生出几分探究之意,想要看透她的底蕴与本事。
再者,纳一位八品小吏之女为侧室,对根基稳固、权势滔天的璩家而言,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无需耗费半分财力人脉,更不会损伤世家根基,无伤大雅。
权衡利弊过后,璩非吟神色既定,即刻抬手传唤贴身管事。
他语气淡然,吩咐得利落干脆:“去寻一个稳妥的官媒娘子,择日前往兴化坊楚家,探问楚二娘生辰八字,商议纳妾事宜。”
管事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一室烛火幽微,暗藏风波诡谲。
无人知晓,这场由流言编织的棋局已然悄然落子,将楚姜宁的命运,再度推向未知的漩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