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廷之的书房不大,南窗下摆着一张黑漆书案,案上镇纸压着几张写了一半的硬黄纸,笔搁在青瓷笔山上,墨迹已干。
北墙挂着一幅山水立轴,笔意疏朗,落款处钤着崔廷之的私印。
两侧的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卷轴和线装书册,竹质的书签从缝隙里垂下来。
楚姜宁在书案侧面的绣墩上坐下来,卢文衡走到案前,把手中的《菊谱》放在她面前。
他问:“二娘可听说过褚维桢这个人?”
楚姜宁诚实摇头:“不曾听过。”
卢文衡笑了一下,指尖轻轻抚过《菊谱》边缘,像是在摩挲一件极其珍视的东西:“褚维桢乃前朝名士,平生最爱菊,隐居终南山下,种了数十亩菊园。”
“他不仅爱菊,还因为菊结识了一生挚爱。他的妻子原是隔壁村的采药女,有一年上山采药迷了路,误入他的菊园。两人便因一株绿菊相识了。”
卢文衡一边说,一边观察楚姜宁的神情变化:“后来两人结为夫妇,恩爱三十年。褚维衡临终前对妻子说:来生若还做人,我还在那片园子里种菊等你。他走后,妻子在他的墓碑前种满了白菊,年年自开自落,从无人修剪,却从未枯败过。”
楚姜宁安静地听完,看向卢文衡。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看得懂的期盼,但她只轻轻说了一句:“褚先生与夫人这样的情谊,确实令人艳羡。能遇到一个真正懂自己的人,相伴一生,是极大的福分。”
她顿了一下,又像是随意地接了一句:“卢博士与夫人想必也是如此?我方才在席上听四娘提过,说卢博士家中已有一位贤妻,并育有一子,成婚多年,夫妻和睦。卢博士当真是好福气。”
她这句话说得自然,仿佛只是顺口一提。
但卢文衡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她以为他说的褚维桢的故事,是在讲他自己和他的妻子。
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急于澄清地迫切:“二娘误会了。内子并不爱菊,她性子沉静,对侍弄花草全无兴致。卢家与崔家的亲事,原是父母之命定下的,我与她相敬如宾,却谈不上什么知音。”
楚姜宁听了,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轻轻“嗯”了一声。
卢文衡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些,目光落在她脸上:“二娘可想过要找什么样的男子厮守一生?”
楚姜宁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语气坦然:“我想找一个能懂我、尊重我、愿意与我相伴一生的人。就如卢博士口中,和夫人相守一生的褚先生那般的男子。”
卢文衡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二娘心意如此,卢某想,你我同样喜爱这些花木,同样倾慕那样的情意,何尝不是同道中人?若二娘不嫌弃,卢某愿以诚相待……”
“卢博士。”楚姜宁出言打断了他,“我从前听过一个说法: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若连枕边人都不是自己选的,那这一辈子活得太亏了。”
她声音平稳:“卢博士出身名门,才学深厚,若论门第、论品貌,姜宁自知配不上。可唯独这件事,我半点也不会退让。”
卢文衡有些怔住,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有些急切道:“二娘可是担忧内子?内子极是温顺,从不插手卢某认定之事,待二娘也必会如同亲生姊妹。”
楚姜宁笑了:“卢博士此言差矣。”
“那二娘是何意?”
卢文衡想不通,即便抛弃两人都喜欢菊花这事,单凭她能以庶女身份成为自己的妾室,就足以值得庆幸。
可他不知道的是,楚姜宁根本不屑于把给人做妾当什么荣耀。
这时代的妾跟奴婢没什么区别,只是名头好听点罢了。
一群女人共享一个男人,楚姜宁完全不能接受。来到这个时代她就没想过要嫁给谁,能拖一日是一日。
更何况她对卢文衡没有一点感觉,要想第一次见就定下终身大事,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深吸一口气,道:“卢博士说我们是同道中人,因为我们一样爱菊。可姜宁不只爱菊,牡丹、兰草、海棠,姜宁都爱。爱什么花,不过是各人偏好的性情罢了。”
“姜宁觉得,人的缘分不该由一朵花来定。日后若遇到心意相通之人,即便他不懂菊、不知褚维桢是谁,只要他与姜宁相互尊重、彼此坦诚,那就是姜宁要的归宿。”
“他不必是卢博士这样尊贵的出身,姜宁也心甘情愿与他共度一生。”
说到这里,楚姜宁顿了一下。
“卢博士。”她轻声开口,“爱一株花,最好的呵护是留它在土壤里,让它按自己的方式生长。若是把它连根拔起移回家中,它反而失了原本的生机。卢博士是明白人,想必比姜宁更懂这个道理。”
卢文衡久久没有言语。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卷《菊谱》,想到那些盛放的绿菊。
他忽然觉得自己确实狭隘了。
从见到楚姜宁的第一面起,他就在用自己的标准丈量她:她爱菊,她聪慧,她胆识过人,她便合该是他想要的那种人。
可他从来没有问过她自己想要什么。
他自幼饱读诗书,被家族寄予厚望,也如愿进入仕途,努力成就一番自己的业绩。
他是超脱物外的正人君子,应当秉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信念。
想到这里,卢文衡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看着楚姜宁。
“二娘说的对。”他的声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是卢某冒昧了。今日这番话,卢某会记在心里。”
楚姜宁站起身来,朝他欠了欠身:“多谢卢博士今日相邀,也多谢卢博士愿意听姜宁说这些话。那姜宁就先告辞了。”
卢文衡也朝楚姜宁拱了拱手:“二娘慢走。”
卢四娘正与几位夫人说笑,见楚姜宁独自回来,又往她身后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意瞬间变淡了。
她起身迎上来,轻声问:“六郎呢?”
“卢博士已经先行回去了。”楚姜宁笑答,“他托我转告四娘,说是府里忽然有些事要处理,改日再来看你。”
卢四娘看着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她终究没有再追问,只点了点头,笑着岔开了话题。
楚姜宁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起身告辞了。
卢四娘送她到二门,两人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彼此都知道有些话不必再说了。
三日后,官员们照常下衙,出了皇城各奔东西。
酒肆里,高诘靠在窗边的矮案旁,手里端着一杯酒,脸色有一抹酡红。
他对面坐着卢文衡,默默给自己又倒上一杯,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卢文衡喝了不少,借着酒劲儿把那日在崔宅书房里的事,断断续续讲了一遍给高诘听。从褚维桢的故事到楚姜宁的那番话,一字不落。
“她的意思只做正妻,不愿做妾。”卢文衡低头看着杯中残酒,声音时而飘忽时而笃定,“她说她以后找的夫君不必跟她喜好相同,只要愿意听她说、愿意陪她看就行。”
“可是,我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她居然敢拒绝我?太可笑了。”
卢文衡说完打了个响嗝,嗫嚅几句有的没的,又给自己满上一杯。
高诘眯着眼,只是安静地听。
卢文衡说完最后那句“相爱不一定要在一起”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高诘:“知微,你说她这话,是有道理还是她故意说给我听的?”
高诘睁开眼,把杯子放回案上,平静道:“不管她是不是故意说给你听的,这话本身是有道理的。一个女子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可见她心里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换了旁人,未必说得出来。”
卢文衡听完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搁下杯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高诘送走卢文衡之后,骑马独自回了永乐坊的宅子。
门童正蹲在门后打盹,听见脚步声连忙站起来去牵马,高诘则进了内院。
厨娘早已明白主人的行动规律——只要回来得晚,就是在外面吃过了,不必煮他的饭食。
院子里漆黑一片。
进了上房,阿慎跑去点了灯,又服侍自家主人换衣洗漱,见他在书案前坐下,忍不住问一句:“可是要吩咐厨下煮碗醒酒汤?”
高诘摆摆手:“不必了,你自己也休息去吧。”
阿慎这才退下。
案上摊着几本他闲时翻看的书,已经很旧了。
高诘把书一把推开,亲自研墨,又取来纸笔开始写字。
笔下龙飞凤舞,心中也暗潮汹涌。
自从卢文衡表明对楚姜宁有心思之后,他一直派人在暗中观察卢文衡要做什么。
果真就得知了他那阿姊卢四娘设局宴请楚姜宁,想要撮合两人。
只是后来看卢文衡自那日赏菊宴之后便不再魂不守舍,那支步摇也再没见他掏出来过,心里便明白那件事已经了结了。
其中过程和他想的大差不差,只是亲自听卢文衡讲述楚姜宁那些回绝的话时,高诘不得不承认,他的心底再次被触动。
他不是没想过,如果楚姜宁应了卢文衡的提亲,那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卢文衡人品持重,家世清白,他的夫人也是名门淑女,总不会亏待了她。她若是进了卢家的门,往后也算是有人护着了。
而他呢,也可以顺理成章地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收起来,专心做他该做的事。
他当时甚至觉得这样最好。
他甚至为此松了口气。
可楚姜宁没有应。
她那些话从卢文衡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心里浮上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庆幸。
这个念头让他久久无法回神。
楚姜宁没有给他放下的机会。
她不但没有答应卢文衡,还回绝得那样漂亮,漂亮到他听完之后心里那根原本已经打算松开的弦反而绷得更紧了。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像从前那样,把楚姜宁当成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去旁观了。
她会遇到什么事、谁会找她的麻烦、她自己能不能应付得来......这些念头不知何时开始在他脑子里盘旋,挥之不去。
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他比自己以为的陷得更深。
如今他更怕的是自己哪一天忍不住,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毁了楚姜宁。
高诘放弃似的搁了笔,看着满纸愤懑不甘。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他应该像从前一样,把所有无关的念头都压下去,把注意力放回那些他必须做的事情上。
他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就把楚姜宁拖进她不该进入的险境。
想到这里,高诘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道缝。
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涌进来。
脑子里那些翻涌的念头被风压下去一些,但并没有彻底消散。
他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到此为止。她走她的路,你走你的路。不要去碰。不该碰。
然后他睁开眼,转身走回案前,把方才写的字拿起,凑到烛火上引燃,看着它烧尽成灰,落在砚台旁边。
他重新铺了一张纸,提笔蘸墨,重新抄写一份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