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音很轻,像一只夜鸟在林梢上擦了一下。
可没多久,后头就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童无争来了。
身后跟着两个民兵。
三个人是从南口摸上来的,裤脚全是露水。
童无争一看见地上跪着的人,先是一怔:“就这一个?!”
“就这一个。”赵长河把枪收回去一点,“先绑回去再说。”
两个民兵立刻上前,把人反剪了手。
鹿筋绳往腕子上一勒,那人闷哼了一声,额角一下全是汗。
童无争蹲下去,把布袋子翻了一遍。
翻完以后,他抬头看赵长河。
“玉米。”
“火绳。”
“松脂。”
“这人藏不住了。”
赵长河低头看着那人:“嘴先别撬。”
“先把地方搜完。”
童无争点了一下头:“行。”
这一夜,他们没急着撤。
人先押住。
烟先灭掉。
火灰也没踢散。
等到天边刚发白,高景林和那两个边防战士才从西头绕了过来。
高景林一眼就看见了地上那人,他脚步顿了一下:“拿住了?!”
赵长河嗯了一声:“自己蹲着等拿。”
“这种人更麻烦。”高景林盯了那人两秒,眉头压得更深了:“他敢等,心里就有底。”
天一亮,几个人就围着那一片林子细搜。
搜得很细。
岩缝。
倒木下头。
湿地边的草窝子。
连白桦根边上的土都翻开看了两回。
没再摸出第二个人。
也没摸出第二处火点。
只在东侧一片低草里,翻出两个空玉米袋。
袋口扎得很死。
上头全是旧泥。
板儿锹蹲着看了半天,低低骂了一句:“这狗东西,喂得还真稳。”
“收着。”高景林把袋子扔给边防战士:“这地方以后还得回来看。”
赵长河没再拖。
中午前,他就把人押回了固河。
人一进屋,童无争就接过去了。
连水都没让他多喝一口,直接带进了后屋。
那屋灯一亮就是一整夜。
赵长河没去守。
他知道,童无争审人有他自己的手法。
你去盯着,看不出东西。
第二天一早,童无争自己来了。
眼窝发陷。
嘴唇干得起皮。
手里捏着一张供词抄件。
他一进值班室,先把门带上。
赵长河抬头看他:“开口了?!”
“开了。”
童无争把抄件拍到桌上:“这人叫韩老六。”
“外省人。”
“今年四月,跟着一个‘货主’进的山。”
“他在山里别的活不干,就喂猪。”
赵长河伸手拿过供词,往下翻。
纸上写得很密。
哪天进山。
哪天接头。
玉米从哪儿背来。
火绳从哪儿领。
全有。
赵长河翻了几页,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别的都说了?!”
“说了。”童无争扯了下嘴角,“货主长什么样,走哪条路,在哪儿碰头,他全交代了。”
赵长河把纸一扣:“那你这脸色,像是还没完。”
“是没完。”
童无争看着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按韩老六供的,那个货主上个月还在固河。”
“在哪儿?!”赵长河眼皮一跳。
“就在咱们眼皮底下。”童无争一字一字往外挤:“劲涛站后街。”
“那间空房子。”
赵长河一下就想起来了。
那间房子,在“隼”的案子里封过。
他们去搜过。
门上打过封条。
里头当时也没留人。
“那屋我们封过。”赵长河盯着童无争,“一直空着。”
“表面空着。”童无争扯了把椅子坐下,眼神发硬,“封条还在。”
“可门没锁死。”
“后窗能进。”
“我们当时漏了。”
屋里一下静了。
窗外有马在打响鼻。
一声一声,撞得人心口发闷。
赵长河把供词又翻开,指尖慢慢按住那几行字。
“他住进一间封过的屋。”
“领了粮。”
“点了火。”
“喂了猪。”
“我们还一直当那地方空着。”
童无争看着他:“这整件事,从一开始,对方就比咱们更熟固河。”
赵长河没接话。
可他心里已经往下沉了一层。
熟路。
熟屋。
熟封条。
连他们查过哪间房,封过哪扇门,对方都知道。
这就不是临时踩过两脚能办到的。
这得有人在里头看着。
或者说。
有人早就把固河摸透了。
就在这时,门外脚步声一急。
祝南枝进来了。
她走得快,手里还夹着一个旧笔记本。
额前头发都让风吹乱了。
“我听说童无争那边审出来了。”
她没坐,直接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我昨晚跑了趟粮站。”
赵长河抬头看她:“你去粮站干什么?!”
祝南枝把本子翻开,翻到中间一页。
纸角都翘了。
上头是两个月的粮票领取记录。
她伸手一压。
“那间空房子要是真有人住,别的能藏,粮票领用藏不住。”
“我就去翻了六月和七月的底账。”
童无争先凑过去看。
只看了一眼,他眼角就抽了一下。
赵长河把本子拖到自己面前。
领取人那一栏,白纸黑字,写着一个名字。
马德昌。
屋里没有人说话。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那页纸吹得轻轻一颤。
祝南枝盯着赵长河。
“他离开固河,回外省被审查之前,这间屋子的粮票,是他领的。”
童无争低低骂了一句:“这狗东西,走之前还给后头的人铺了路。”
赵长河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马德昌。
他本来以为,这条线到他那儿已经断了一截。
现在再看,根本没断。
只是缩回去了。
缩到了更深的地方。
他伸手,把那一页从笔记本上慢慢撕下来。
撕得很稳。
一点没扯坏。
然后,他把纸折了两道,塞进怀里那个装着玉米粒的小布包。
玉米。
豆饼渣。
马德昌的名字。
三样东西,装到了一起。
赵长河把布包按进掌心,眼神一点点压冷。
“行。”
“这回,账更清楚了。”
赵长河把那只小布包按进怀里,转身就出了门。
童无争跟得很快。
祝南枝也跟了上来。
三个人没回值班室,直接奔劲涛站后街。
那间空房还在。
门上的封条也还在。
风一吹,纸角微微卷起,乍一看,像是谁都没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