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站在门边,看着她从灯下走出去。
月光照在她背上。
那根骨哨在弓袋边上轻轻晃了一下。
风从北边吹来。
林子很静。
可赵长河知道,真要动手的时候,就不会再静了。
三天后。
他要进山。
这回,松鸡要么露头。
要么就得被他一把从林子里掏出来。
岔班莫走后的第二天,天还没亮,马场就先动起来了。
车套上了。
马拴好了。
豆饼和夜草一袋袋往外抬。
赵长河站在场院边上,看着六辆马车一辆接一辆往外出。
第一辆去沿江。
第二辆去塔丰。
后头四辆,分着拉白菜和土豆。
“这哪是抢收,这简直是跟霜抢命......”赖子一边绑绳一边龇牙。
“少吐苦水。”老余抬手就给了他后背一下:“绳扣再紧一扣。”
“车上那几筐白菜掉下去,你自己捡?!”
赖子立刻把嘴闭上了。
秦教授拎着个旧铁皮桶,从饲料棚里走出来:“豆饼再加半瓢,这几天拉重车,料轻了扛不住。”
“再加,秋膘会不会乱?!”铁柱正往槽里倒精料,闻声抬头。
“先顶这三天。”
秦教授摇了摇头:“霜一下来,地里的菜就不值钱了。”
“就按秦教授说的来,马先撑住,菜先收住。”赵长河接过铁皮勺,自己往槽里又添了半勺。
六辆车出了场院。
马蹄一响,整片马场都跟着往前绷紧了。
这三天里,固河像一根拧到头的绳。
白天拉车。
晚上入窖。
人困得直打晃,手也没停。
祝南枝蹲在窖口,一把一把往里撒石灰。
她抬头一看,知青又把一筐次菜往好菜堆里倒,眉头立刻拧起来。
“停!”
“这一筐谁分的?!”
那知青一愣:“我看都差不多......”
“差不多?!”
祝南枝抬手一指:“这几颗菜心已经发黄了。”
“今天图省事,冬天就得烂一窖。”
“你自己挑一个?!”
那知青立刻红了脸,蹲下去重新分。
“好的下东窖。”老余抱着木牌,站在一旁吆喝:“次的送酸菜棚。”
“烂叶子别往里掺。”
“谁敢拿我这里混,我回头就让他自己进窖闻一冬天酸味!”
场院上忙成一团。
地里也一样。
沿江那片最后的萝卜地,硬是被赵长河盯着多抢了半天。
第三天下午,天色刚往下坠,高景林来了。
他脚上全是泥。
帽檐上还挂着两根枯草。
人一进场院,先看了一眼装车的菜。
然后直接走到赵长河跟前。
“西林吉那边,又起火了。”
赵长河手里还拎着一捆麻绳,闻声停住:“旧猎营地?!”
“对。”
高景林盯着他:“火灰是新的,人走得快,边防那头已经盯上了。”
“可他在挪。”
“再给我半天。”赵长河把麻绳往车辕上一甩。
高景林眉心压着:“你还要守着菜地?!”
“守。”赵长河看着他,“这半天丢了,冬天就得从外头找粮。”
“到时候,谁都别想踏实。”
高景林没再劝,他只往北边看了一眼:“我等你到傍晚。”
“傍晚一过,我不再等。”
赵长河点了点头:“够了。”
太阳一点点沉下去。
最后一车白菜进窖的时候,整个沿江公社的人都像松了一口气。
筐空了。
绳散了。
最后几垄萝卜和晚豆角还没扯净,可大头已经收住了。
“总算......”老余站在窖口直拍腿。
他话还没说完,二灰忽然从窖口边上立了起来。
耳朵一竖。
鼻子冲着北沟猛地一抽。
下一刻,它喉咙里就滚出一声发硬的低吼。
岔班莫正把一筐豆角往下递,手一下停住了。
“来了。”
赵长河猛地回头。
北面的沟口那边,先是传来一阵断枝声。
紧接着,地皮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拱动了。
再下一瞬。
社员的喊声直接炸了过来。
“猪下山了!!”
“好多!!”
“北沟全黑了!!”
赵长河一把抓过枪:“吹哨!”
“按阵!”
护秋队这三天早把沟口摸透了。
左宽。
右窄。
中间一条硬土道,正好通向沿江公社那片还没扯净的地。
赵长河就防着这一手。
八字阵,早就摆好了。
他一边往北沟冲,一边下令:“板儿锹!”
“我在!”板儿锹从左侧地埂后头窜出来。
“你带六个人,压左边。”
“锣先别响,等我枪口抬起来再动。”
“明白!”
赵长河又喊了一声:“老郭炮!”
“我在!”老郭炮从右边沟坎后头探出头。
“你带六个人守右边。”
“火把全点上。”
“炮仗捏手里。”
“猪群一进阵,你就给我炸它耳朵!”
老郭炮咧嘴一应:“成!”
赵长河转头看向铁柱。
“猛子。”
“霸王。”
“铁爪。”
“跟我顶正面。”
铁柱把三条狗的绳子一把松开,三条狗子直接就跟了上来。
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砺,他们之间的配合,已经是相当完美。
“听见了!”
岔班莫已经把枪摘下来了。
二灰贴在她腿边,背毛一根根炸起来:“我守西坡漏口。”
“记住。”赵长河看了她一眼:“只拦!别追远了!”
岔班莫当即点头:“我知道。”
话音刚落。
猪群就冲出来了。
足有二十多头。
大的在前。
小的在后。
黑压压一片,从北沟里往下涌,跟一股从林子里泄出来的浑水一样。
地面一下就震了。
沿江那几块还没收净的地,眨眼就翻了花。
萝卜秧断成两截。
豆角架子一片片倒。
社员在后头看得脸都白了。
“这得有多少头?!”
“老天爷......”
赵长河一抬手:“起锣!”
咣!
左边先响。
板儿锹那组六个人一齐把铜锣抡了起来。
锣声一炸,猪群前头那几头一下就偏了方向。
还没等它们回神,右边火把全亮。
老郭炮那边火绳一甩,炮仗跟着就炸了。
劈啪!
劈啪!!
火光和烟一卷,右边那几头又往中间挤。
后路也断了。
北沟口那边,巴图和两个猎手已经把松明火把举了起来。
猪群一下就被夹进了八字阵。
“放狗!!”
赵长河一声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