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
赵长河把刚才在菜地边看到的熊印和野猪蹄印全说了一遍。
“熊到菜地边了?!”巴图脸色一下就变了:“还踩了点。”
“今年林子里的路,真乱了?!”
“乱得比你想的厉害。”赵长河点了点头:“我在河边看了一圈,野猪也往上坡跑了。”
“狍子粪、狐狸脚印,都比往年密。”
“阿爸!”巴图听完,转身就往里头喊。
很快,阿什库出来了。
手里还拿着烟袋,走路不急,可眼神已经往赵长河脸上看过去了。
“说。”
赵长河把话重复了一遍。
阿什库听完,没立刻说别的,只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
“今年洪水,把林子洗了一遍。”
“山道改了,兽道也改了。”
“往年在河谷最深处打滚的野猪,今年跑到半山坡上来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北边的林子:“野兽也要重新找路。”
岔班莫这时已经把黑风牵了出来。
那头狗一出来,耳朵就竖得很直。
皮毛比夏天还亮,眼神也更沉。
一看就知道,这段时间喂得极好。
“这几天我一直自己喂。”
岔班莫拍了拍黑风的脖子:“每顿加了兽骨粉。”
“它鼻子灵,夜里能顶事。”
黑风低低哼了一声,像是听懂了。
赵长河看着它,心里那点不安又往上顶了几分。
他对阿什库说。
“菜地,放牧点,草料堆。”
“这三样东西,接下来一个月得死守。”
“菜能晒干,草料能打捆,粮食能收进窖。”
“什么都没损失,才算稳。”
“你说得对。”阿什库点了点头。
赵长河又补了一句:“可我总觉得,今年不会太平。”
“山神给了什么,山神也要拿走什么。”阿什库抬眼看他,沉了两秒,才说。
赵长河看着他。
阿什库又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不是不吉利,那是规律。”
这句话一落,屋里安静了几秒。
谁都没接。
可谁都听懂了。
赵长河没在猎民点多待,转身就回了中心马场。
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只剩几盏马灯,光一闪一闪,像压在地上的小火。
他进值班室的时候,桌上还摊着白天没收完的地图。
他把熊的脚印、野猪的活动线,还有刚才在河岸边看到的野兽痕迹,一笔一笔标上去。
红圈。
一个。
两个。
三个。
全都压在呼玛河谷沿线。
菜地,放牧点,草料堆。
正好串成一条线。
赵长河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随后抽出一张干净纸,铺在旁边。
拿起笔,开始写《关于加强秋季野兽袭畜防范的预警报告》。
他写得很快。
夜间巡逻队。
夜里不单独行动。
菜地和草料堆重点守。
放牧点要加灯,加狗,加锣。
低洼地带不许再留空档。
能防的,先防在前头。
写到一半,他停住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马嘶声。
不是惊慌的那种。
是低沉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像在呼唤什么。
赵长河笔尖顿住,抬头往窗外看去。
红马王就站在放牧区围栏边。
月光照在它背上,红得发暗。
它头朝北,耳朵竖得笔直,前蹄轻轻刨着地。
不吵。
不乱。
可那股劲儿,像是已经绷到了尽头。
赵长河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
北边的林子黑得发沉。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草腥和土味。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发紧。
那不是一种模糊的感觉。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山林深处一层层往外压。
一步一步。
红马王又低低叫了一声。
赵长河盯着北边看了很久,终于推门出去。
马场外的夜色很深。
可他知道。
在那片黑里,已经有东西在动了。
赵长河把那张纸条翻过来,背面那幅地形图还在。
废弃采石洞的位置,被岔班莫用炭笔圈得很重。
他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才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
这一夜,马场的灯亮得比平时更久。
八月中旬,山里已经有了秋猎的味道。
岔班莫来马场取兽药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股刚从林子里出来的凉气。
她把药单递给祝南枝,先对了一遍数量,又看了看标签,确认没差,才转头对赵长河说,“这次秋猎,阿爸让我带队。”
“图强北边那片老林子,我还没带人走过。”
“阿爸说,那片林子里有一条兽道,是今年洪水之后新冲出来的,很多老路被水冲断了,野兽都在重新找路。”
赵长河点了点头,“你要什么?”
岔班莫想了想,抬眼看他,“把霸王借给我。”
赵长河没立刻答。
岔班莫又补了一句,“黑风留在猎民点看鹿,我缺一条带头狗。”
赵长河这才点头,“行。”
他把霸王的牵引绳递过去的时候,动作很稳。
可他还是多说了一句,“老林子深处有片废弃采石洞,上次‘芍药’行动就是在那里收的网。”
“那边虽然清干净了,可深山里头,谁都说不准。”
“你要是走那条新兽道,别太靠近那片区域。”
岔班莫把绳子绕到手腕上,低头看了一眼,随后抬起眼来,“你怕什么?!”
“我担心的不是你们秋猎。”
赵长河沉默了片刻,才说,“是前阵子陈卫国说,他们在劲涛北边的老林子里看见过一伙人,带着帆布袋子。”
“那片林子,和你们要去的区域,中间只隔着一道山脊。”
岔班莫听完,脸上那点随意收了起来。
她没再问别的,只把绳子又绕紧了一圈,“那正好。我帮你看看。”
赵长河看着她,没再多说。
岔班莫翻身上马的时候,黑风在后头低低叫了一声,像是在送她。
她回头拍了拍霸王的鬃毛,转头就走。
秋猎的队伍出了山口,马场这边又重新静下来。
赵长河没歇。
他转头去了葫芦谷,又去了暖泉谷。
鹿茸已经全收完了。
这会儿,鹿群正进入复膘期。
这是最要紧的时候。
前头长茸花的力气都得往肉里收。
收不好,冬天一到,整群都得掉膘。
莫日根在暖泉谷的鹿圈里忙着换新草料槽。
苜蓿嫩芽掺着野羊草,倒进去以后,几头公鹿低头吃得比夏天还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