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祝南枝在那头轻轻吸了口气。
电话挂断后,赵长河在屋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去。
马场里一排马灯亮起来,光一闪一闪。
他忽然想起暖泉谷那口泉,想起岔班莫说的秋天和冬天,也想起那个人在名单上的名字。
每一步,像都被人提前摆好了。
可赵长河心里也清楚,真要碰上了,谁摆谁,还说不准。
第二天一早,山青子就来了。
他骑着驴进院,脸色比平时还沉。
“赵哥。”
赵长河抬眼。
“说。”
山青子把手里一张纸递过来:“我昨晚上又去打听了。”
“马德昌这次来,不是一个人。”
赵长河眼神微微一缩。
“还有谁?!”
山青子咬了下牙:“省里带队那个王副厅长,跟他有过一回饭局。”
“不是很熟,可听说,打招呼的人不少。”
赵长河把那张纸接过来,扫了一眼。
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这趟培训班,不干净。
他把纸慢慢折好,抬头看向北边。
“好。”
“那就让他来。”
“来得越齐,越省事。”
山青子走后,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风从草料库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晒干苜蓿的香。
可赵长河心里那股味,已经变了。
发涩发冷。
可也发硬!
他站在原地,没急着回屋。
北边的天还没彻底黑透,白夜剩下的那点光,像一层薄灰,平平铺在马场外头。
马德昌。
这个名字,之前像根埋在肉里的刺。
看不见。
摸得着。
现在,这根刺自己顶出来了。
还顶到了明面上。
“赵哥。”
铁柱还站在旁边,拳头攥得很紧:“要不要我现在就去盯?”
赵长河摇头:“现在盯,太早。”
“他人还没到,咱们先乱,正合他意。”
铁柱咬了咬牙:“那就这么等着?!”
“等,不等于站着不动。”
赵长河转头看他:“他来培训班,是想看。”
“看咱们底子有多厚。”
“看咱们人心齐不齐。”
“看能不能从里头挑出刺。”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这才说道:“那我就让他看。”
“看个够。”
铁柱听得胸口都跟着一紧。
“你这是要拿马场当场子?!”
“本来就是场子。”
“他想唱,我就让他唱。”
“唱完了,再收。”
铁柱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就不急了。
因为他听出来了。
赵长河是真想好了,就等着人撞进来。
“那我去把外头几个地方先看一遍。”
“去,值班室,药房,种马圈,产驹舍,都给我过一遍。”
“看到眼生的人,先记脸。”
“别吵,更别惊到他们。”
铁柱点头就走。
脚步快得很。
赵长河这才重新回到值班室。
屋里灯还亮着。
桌上的信没动。
名单那页还摊在最后。
他坐下以后,没先碰信。
反而先把工作笔记翻开了。
一页一页地往后翻。
药浴。
去势。
草料储备。
苜蓿试种。
布病普查。
虎踪预警。
每一页都写得很密。
也很实。
马德昌要来翻案?!
行。
那就先让他看看,这地方到底靠什么站住的。
不是靠一张嘴。
也不是靠谁护着谁。
是靠一件一件事,硬生生干出来的。
窗外忽然有马打了个响鼻。
赵长河抬头看了一眼。
红马王就在窗外不远,立在夜色里,像一团压着火的红影。
他看着那匹马,忽然笑了一下。
“你也听见了?”
红马王甩了甩鬃毛,前蹄在地上刨了一下。
赵长河把笑意收了。
重新低头。
手指落回那份名单上。
外省某农场马场技术交流代表。
这几个字,装得真像。
可装得再像,骨头里的东西也换不了。
之前他来,是踩点。
这次他来,是探底。
要是探得顺,他回去就会说固河这边不过如此。
要是探不顺,他就得把尾巴夹紧。
可赵长河心里清楚。
这种人,最难缠的地方,不在明面。
在他背后。
三天审查就放了。
还能堂而皇之挂个技术交流代表的名头再来。
这就说明,外头那张网,还没收干净。
“赵场长。”
门口有人叫了一声。
紧接着,老余拿着抄好的名单进来,脸色还是很沉:“我又看了一遍。”
“这个姓马的,排在第二天现场教学那一组。”
赵长河接过名单。
“谁排的?”
“省里来的统一名单。”
“咱们这边只负责接待和分宿。”
赵长河嗯了一声,把名单放下:“住宿呢?”
“原先打算跟外省代表住一排。”
“现在得调?!”
“调。”
“把他放在靠外那间。”
“门口近,窗户也近。”
“来往都好盯。”
老余一听,立刻明白了。
“我去办。”
赵长河又叫住他:“还有。”
“培训那几天,药房钥匙只放两处。”
“你一把,我一把。”
“谁来领药都得登记。”
“谁问药品库存,别多说。”
老余点头:“我记下了。”
说完,他又迟疑了一下:“赵场长。”
“你说。”
“这人要是真在培训班上找事......”
“那就让他找。”赵长河抬眼。
“当着全省的人找。”
“他自己递刀,我还能不接?!”
老余听得后背都直了。
“行。”
“我明白了。”
老余走后,屋里又静下来。
没过多久,秦教授也来了。
他进门时手里还抱着一摞旧笔记,边角都卷了。
“我猜,你今晚睡不成了。”
赵长河看着他:“你也一样。”
“培训班的课,我得重排。”
秦教授把笔记往桌上一放,摘下眼镜:“原先准备讲得太平了。”
“现在不行。”
“得让外头来的人听完以后,自己先把嘴闭上。”
赵长河眼底终于有了点笑意:“你这是生气了?”
“我这辈子最烦两种人。”
秦教授轻哼一声:“一种是没本事还爱装的。”
“另一种是明明踩过泥,还要装自己鞋底干净的。”
赵长河给他倒了杯水:“那你今晚得多讲点。”
“高寒地区饲料配比优化,我重新整理。”
秦教授接过搪瓷缸,喝了一口,才继续说:“孕马管护,再单独拉出来。”
“你前头做的药浴、去势、布病隔离、洪后防疫,我都能串进去。”
“他想听技术,那我就给他听技术。”
“听到他后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