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眼神一紧。
“说清楚!”
老张喘得厉害,几乎是吼出来的。
“咱们放牧的那几匹役马,被野兽咬伤了一匹!”
“伤口大得吓人!”
“不是狼!”
赵长河一下站直了身子。
“你看清了?!”
老张脸色发白。
“看清了。”
“那口子......像老虎咬的!”
院子里一瞬间静住。
连药锅边的水声都像停了。
赵长河把笔记本往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外走。
“牵红马王!”
“把板儿锹叫上!”
铁柱已经冲过来了。
“我跟你去!”
赵长河翻身上马的时候,脑子里已经飞快转了起来。
额木尔河那边,林业局早就通报过。
一头成年东北虎,最近就在固河到图强一带游荡。
咬死过两头耕牛。
也咬过人留下的痕。
现在,它又下来了。
山风一吹,草叶全低下去。
赵长河压着缰绳,眼神冷得发硬。
“走。”
红马王一声长嘶,冲进渐暗的山道里。
赵长河赶到放牧点时,天已经压黑了。
风从山口灌下来,草叶一片片往外伏。
那匹受伤的役马被两个人按在地上,鼻孔里喷着粗气,后臀一带全是血。
赵长河一眼扫过去,心里就沉了。
“都让开。”
放牧员赶紧往后退。
赵长河蹲下,手一碰伤口,眉头立刻拧紧。
三道抓痕。
平。
深。
硬生生撕开了皮肉,连骨边都露了出来。
虎爪。
就是虎爪。
“拿酒精来。”
“针线。”
“纱布。”
“快!”
旁边的放牧员脸都白了。
“赵场长,真是老虎?!”
赵长河头也不抬。
“你觉得这像别的?!”
那人一下噤了声。
赵长河先清创。
再止血。
再缝合。
马伤得重,缝到后头,整条后臀都在发颤。
四十针。
一针一针下去,手稳得像钉子。
放牧员站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等最后一针收口,赵长河才直起身,额头上全是汗。
“看到老虎了没有?!”
放牧员咽了口唾沫。
“没看见。”
“就听到一声低吼。”
“马一下就惊了。”
“等我抄起鞭子的时候,那东西已经没影了。”
赵长河把针线往盆里一扔,声音冷得很。
“以后夜里不许单独放马。”
“所有放牧点集群走。”
“铜锣。”
“鞭炮。”
“都给我带上。”
“发现虎踪,先响起来。”
放牧员连忙点头。
“知道了!”
赵长河又看了一眼那匹马。
它疼得直抖,可眼神还没散。
他抬手压了压它的脖子。
“撑住。”
“这回算你命大。”
第二天一早,通知就下去了。
固河。
图强。
沿江。
所有放牧点都收到了。
近期发现虎踪。
禁止单独行动。
集群放牧。
随身带锣带炮。
消息一传开,整个北线都紧了。
赵长河刚忙完报表,准备去固河站一趟,就在站台上撞见了陈卫国。
陈卫国穿着工装,袖口卷到手肘,身上还带着路基上的灰。
一看见赵长河,他先把手抬了抬。
“你来得正好。”
赵长河停下脚。
“有事?!”
陈卫国看着他,脸色少见地严肃。
“你们那边发现老虎的事,我听说了。”
“我们工段上星期也碰上了。”
赵长河眉头一动。
“老虎?!”
“熊。”
陈卫国吐出一口气。
“带崽的黑熊。”
“夜里摸进了炊事班的帐篷,把一袋面粉叼走了。”
“人没事。”
“可工段长已经下了死话。”
“夜里谁也不许单独出帐篷。”
赵长河听完,点了点头。
“洪水冲了不少低洼地带。”
“兽道乱了。”
“它们都在找新路。”
陈卫国嗯了一声,神情没松。
“山里这阵子,真不太平。”
他说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把工具刀。
铁道兵常用的那种。
刀身不长,可铰口、割绳、开罐都能用。
陈卫国直接塞到赵长河手里。
“收着。”
“上回你帮我们后勤处治役马腐蹄病,我一直没好好谢你。”
“山里用得上。”
赵长河低头看了看,没推。
“行。”
他把刀收进怀里。
铁器一碰到里头那把骨刀,轻轻响了一下。
脆。
也稳。
陈卫国看见他收了,笑了下。
“这回不说客气话了?!”
赵长河也笑。
“先欠着。”
“你下回再来,还你酒。”
陈卫国摆摆手。
“我记住了。”
两人刚说完,固河站那边就响起了汽笛。
赵长河正要走,忽然看见远处站牌下有人朝这边招了招手。
是秦教授。
他手里攥着一个信封,步子比平时快得多。
一到近前,脸上的神情就有点压不住了。
“你可算回来了。”
赵长河看着他。
“怎么了?!”
秦教授把信封往他手里一递。
“省里来的信。”
“全省畜牧技术培训班,日期定了。”
“八月上旬。”
赵长河接过来,还没拆,秦教授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
“信里特地提了。”
赵长河抬眼。
“说。”
秦教授深吸一口气。
“暖泉谷苜蓿试种,要全省推广。”
“咱们得把种植和管理数据整理成册。”
“八月底上报。”
“另外......”
他顿了顿,神色一下收得更紧。
“省里还要一份《大兴安岭北麓野生动物疫源疫病调查报告》。”
“之前没人做过。”
赵长河手指在信封边上轻轻一压。
没立刻说话。
站台上的风卷过来,吹得纸边哗啦响。
全省培训班。
苜蓿推广。
野生动物疫源调查。
三件事,全压在一个月里。
他慢慢把信封拆开,逐字逐句看下去。
越看,眼神越沉。
秦教授站在旁边,也没催。
等赵长河看完,才低声说。
“这回,压力不小。”
赵长河把信纸折好,抬头看向北边。
固河站外,白夜还没完全散。
远处的林子一层层压着。
像有东西藏在里面,没露头。
那个马场长,也还在暗处。
这根刺,没拔干净。
他把信封合上,声音不高。
“培训班,我去。”
“苜蓿数据,我来收。”
“疫源调查,也得做。”
秦教授看着他。
“你一个人扛得住?”
赵长河把信往怀里一塞,眼神稳得很:“扛不住,也得扛。”
“眼下这几件事,哪一件都不能掉。”
“掉了,就得出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