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怎么一下子这么凶?”
赵长河把药箱放下:“地里水没退净,天气又一热,最容易起。”
“先按住,我给它们洗。”
一桶敌百虫溶液拎上来,气味冲得人直皱眉。
赵长河一匹一匹来。
刷洗。
冲净。
再抹碘酒。
动作快得很。
可人手不够,还是不够。
没多久,几个放牧员自己也扛不住了。
一个发起高烧,躺在草垫上直打颤。
两个满身红疹,挠得皮都破了。
赵长河一边看马,一边看人,眉头越拧越紧。
“谁去把防虫网再领两张来。”
“还有驱蚊油。”
“别省。”
铁柱赶紧点头。
“我这就去。”
赵长河把最后一匹马的眼周涂好药,刚直起身,门外就有人来报。
“赵场长,固河那边有事找你。”
“什么事?”
“说是秦教授让你顺路去一趟铁道兵卫生所。”
“说那边有特效药膏。”
赵长河抹了把脸,拎起药箱就走。
铁柱也跟上。
两人一出门,风里就全是潮热的土味。
卫生所离得不远。
赵长河一进门,陈卫国就从柜台后站起来,见了他先笑了一下。
“你可算来了。”
赵长河也没客气。
“东西呢?”
陈卫国转身就去药柜里翻。
很快拿出两盒药膏,又拎出几瓶驱蚊药水,一股脑塞进赵长河怀里。
“拿去。”
“你们那边的情况,我听说了。”
“这玩意儿我们也缺,但还能撑。”
“先紧着你那边用。”
赵长河接过来,点了下头。
“记你这份。”
陈卫国摆手。
“少来这套。”
“真要记,就记着下回别把蚊子都放进来。”
赵长河扯了下嘴角,没接话。
刚要走,忽然瞥见卫生所外头那片白桦林里,有个人影。
很熟。
老人蹲在树下,手里正剥着白桦皮。
一层一层,动作稳得很。
赵长河脚步顿了顿。
“老叔?”
老人抬头,一看见他就笑了,皱纹往两边一堆。
“赵场长。”
“岔班莫那丫头说了。”
“你那边药多,没个装的地方不行。”
他拍了拍手里的树皮。
“我给你做个桦皮桶。”
赵长河走近,蹲下来看。
白桦皮被他一圈圈卷起,边缘整得齐齐的。
老人拿鹿筋穿过去,手法老练得像是刻在骨头里。
“她还记着这个?”
老人笑了笑。
“记着。”
“她说你上次给鹿治虫子,药都装不住。”
“这回给你做个能装的。”
赵长河伸手接过那半成的桦皮桶。
树皮还带着湿气,闻起来有股清淡的木香。
他心里那点烦躁,竟被压下去一截。
可也就一截。
下一秒,陈卫国忽然从后头探出头来。
“赵场长,马场来电话了。”
赵长河一抬眼。
陈卫国把话说得很快。
“劲涛那边找到三头被偷的牛犊。”
“都死了。”
“扔在火车站附近的山沟里。”
“手法很老练,放血,剥皮,拆骨,像是专门吃这碗饭的。”
“公安让你过去看看。”
赵长河捏着桦皮桶的手,慢慢收紧。
他抬头看向北边。
那边的山,黑沉沉压着。
风一吹,林子里沙沙作响。
“我知道了。”
他把桦皮桶往值班室桌上一放,转身就往外走。
铁柱已经把红马王牵了出来。
赵长河一脚踩上马镫,翻身上去。
“走。”
红马王低低一声嘶鸣,四蹄一蹬,直冲出院门。
前头那条线。
这回,得追到底。
祝南枝冲出来的时候,手里那本本子都快被她攥弯了。
她跑得急,发梢都乱了。
“赵哥!”
赵长河刚把红马王的缰绳一紧,心里就沉了一下。
“说。”
祝南枝喘了两口气,脸色发白。
“沿江公社和塔丰公社,同时上报了三例疑似布病流产。”
“母羊。”
“我去看过了,症状一模一样。”
赵长河眼神一下就冷了。
“同一批?”
“不是。”
祝南枝把本子翻开,手指压在几处记号上。
“可它们都用过同一个放牧点。”
“那个点,上个月有外来租马的人住过。”
空气一下子紧了。
老余站在旁边,嘴都张不开了。
“租马的人?”
“谁?”
祝南枝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我已经画出来了。”
“你看。”
赵长河接过本子。
纸上是她连夜画出来的树状图。
一条线接一条线。
流产母羊。
共用放牧点。
外来租马人。
登记信息。
车次。
时间。
最后全都扎向同一个地方。
劲涛。
赵长河盯着那两个字,半天没说话。
祝南枝看着他,胸口起伏得厉害。
“赵哥,这事要快。”
“那几个点要是不立刻隔离,整个北线都得被拖进去。”
“真要扩开了,后面就不是一两户的事了。”
赵长河把本子合上,捏在手里。
“先把消息压住。”
“别让下面先乱。”
老余一听,立刻急了。
“压住?”
“现在都已经有人在问了!”
赵长河抬眼看他。
“问也先别散。”
“散出去,只会更乱。”
“把几个放牧点先封起来。”
“能隔离的先隔离。”
“能查的,马上查。”
老余喉结滚了一下,点头就走。
院子里一阵脚步声。
人都被调动起来了。
可那股紧绷的劲,还在往上窜。
赵长河把本子递回给祝南枝。
“你画得很好。”
祝南枝抿了抿唇,眼圈有点红。
“我怕慢一步。”
“就真来不及了。”
赵长河看着她,没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他才低低嗯了一声。
“你已经快了。”
“这次,线是你先扯出来的。”
祝南枝一怔。
那点发紧的神色,终于松了一点。
可也就一下。
赵长河已经翻身上马。
“秦教授那边我去找。”
“你留在站里,把这几条线再抄一份。”
“我回来就要。”
“好。”
赵长河一夹马腹,红马王立刻冲了出去。
风从耳边刮过去的时候,他脑子里已经把整条线重新捋了一遍。
偷牛犊。
剥皮。
拆骨。
租马进山。
布病流产。
劲涛。
这帮人,手伸得比他想的还长。
下午,兽医站里静得厉害。
秦教授正伏在桌边看骨架编号,见赵长河进来,连眼镜都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