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卸甲不卸兵,明火全灭。”
武植的声音在微凉的夜风里传开,传令兵领命,分头奔向各队。
从高坡拔营到现在,八千神臂弓弩营已经急行了两个时辰。
三更之前,斥候在太湖西侧寻到一片丘陵密林,林中有废弃的旧猎道,三面被山坡环抱,只有一条狭窄的通路能进出。
武植没有让大军点火。
弩机用厚重的油布包好,战马被牵入林后,所有军士就地铺开油毡,和衣歇息。
“五里设一处暗哨,每处只留两人。”
花荣压低声音对传令官吩咐。
“换岗时不走官道,沿树根和坡坎交替传信,动静要小。”
扈三娘则带着亲兵守在林口,亲自检查了一遍各处哨位,又折返回来。
“大将军,营地已经安置妥当,没有火光,外面看不出有人。”
“马蹄印呢?”
武植问。
“雨后的泥地最容易留痕迹,让斥候再查一遍,务必用树枝抹干净。”
“是,我这就去安排。”
扈三娘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向武植的左肩。
“夫君,你的伤还在渗血。”
“小伤,先入帐。”
中军帐搭在两块天然的山石之间,四周用浸湿的毡布遮住所有缝隙,不透一丝光亮。
武植坐下,扈三娘取来一柄锋利的短刀,小心翼翼地割开他肩侧已经被血浸透的锁子甲。
甲片一片片落下,露出里面的衬衣,早已被染成暗红色。
箭矢擦过肩头,留下半寸长的伤口,不算深,但皮肉外翻。
可此刻,血迹已经凝住,伤口两侧竟已生出粉色的新肉,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合拢。
扈三娘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这是…刚才的箭伤?”
“不然呢,还能有别的箭伤?”
武植的语气很平静。
“可从平江府冲出来,到现在不过两个时辰。”
扈三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她伸手想碰一碰那伤口边缘,又把手收了回来。
“军医还没赶到,这伤口…怎么可能合拢得这么快?它自己就在长肉了。夫君,你到底…”
“我的体质有些特殊,伤口愈合得快些。”
武植解下里衣,接过她递来的布巾,自己擦去血痕。
“快到这个地步?这已经不是寻常武人了。”
“不该问的别问。”
武植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扈三娘抿住唇,不再追问,拿药粉的手转了方向,改用清水替他仔细擦洗肩头。
“就算好得快,也得包扎。江南湿气重,当心伤口溃烂。”
她把干净的布带绕过他的肩背,打了一个死结。
帐帘被人掀开,花荣带着两名传令兵走了进来。
“禀大将军,高坡阻击一战已清点完毕。”
他把一份写在绢布上的军报放到案上。
“神臂弩消耗三千一百支,童贯追骑伏尸近千。坡下还留有不少战马,看样子追兵退回平江府后,短时间内不敢再追了。”
“我军伤亡如何?”
“八千营将士并无成建制伤亡。”
花荣的声音沉了下去。
“只是…随行亲兵二十人,除了末将和扈统领,只剩下十一人了。”
帐内静了几息,只听得到外面林间的风声。
“这次是我的过错,太自大了,小看了朝廷和童贯的野心。”
武植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是我对不住弟兄们。把牺牲的弟兄姓名都记下,抚恤加三倍,家小由我武家养着。”
“已经让人记下了。”
花荣应道。
武植拿起军报,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这近千骑,足够让童贯在给官家的奏折里,多写几行字了。”
花荣的脸色凝重。
“他会把兵败的罪责,全都推到咱们头上。”
“不是推,是要把咱们直接写成反贼。”
武植放下军报,看向传令兵。
“问三路信使。”
一名传令兵立刻上前一步。
“回大将军,三路信使均已出发。往清河县的一路,由两骑带路,携大将军您的亲笔密信和武家腰牌,走小路北上。”
另一名传令兵接着禀报。
“往常州水路的一路也已动身,去寻林冲将军的骑军。往青溪山的一路,则从山道离营,去探方腊各寨虚实,信件会送到斥候头领手中。”
武植点了点头。
“童贯折损了近千骑,今夜不会再派小队出来试探。他现在最要紧的事,是等那封奏折送出,再调集大军封锁各处道路。”
花荣问:“大将军,咱们接下来打算怎么走?”
“天亮前拔营。”
武植伸手在简易的地图上点了点。
“向宜兴以南的山区穿插。林冲的精骑会从常州方向过来,杨志的舟师则沿运河下行。等两部人马按照信中路线就位,我们便在宜兴以南会合。”
“会合之后,是先打童贯吗?”
“不,先断他的粮道。”
武植把地图推到花荣面前。
“童贯被困在平江府半年,靠的就是水路运粮。林冲卡住陆路,杨志封住河道,他那几万大军才会真正变成笼中之鸟。”
“若方腊趁机出兵,攻击我们侧翼怎么办?”
“让斥候盯紧青溪和莫干山,不许漏掉一支队伍的动向。”
武植站起身,重新扣好衣甲。
“我们要的是整个江南的水路,不是替童贯解围。”
......
平江府中军大营。
帐内全是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
军医跪在榻前,手里捏着最后一圈白布,手抖得厉害。
“枢密大人,您…您忍着点,这伤口太深,见了骨头,必须用烈酒清洗…”
“废什么话!快弄!”
童贯躺在榻上,声音嘶哑,脚边摆着一盆血水。
两名亲兵托着他的腿,军医低着头缠绕纱布,额上的汗水顺着鬓角不住往下流。
络腮胡统制跪在帐门内,甲胄上沾满了泥浆,头垂得很低。
“枢密,属下…属下有罪。”
童贯缓缓睁开眼,目光像刀子一样。
“说。”
“武植那厮退到高坡后,他麾下那支弩营便露出了獠牙。他们用的神臂弩,射程比咱们的远,装填也快得多。追骑刚到坡下,一个照面,前排就倒了一片…”
“伤亡。”
童贯的声音没有起伏。
“折损…近千骑。”
络腮胡统制把头压得更低了。
“武家军带来的那八千弩手,射程和装填速度都远超禁军。属下原以为他们只是随军护卫,没想到那一营全是精锐中的精锐。”
童贯抬起手,抓起床边的药碗,狠狠摔在地上。
“近千骑!本帅的精锐!朝廷的密旨已经摆在他面前,毒酒他喝了,四名死士围在帐里,外面是数万大军!他怎么还能活着出去?”
他抬手压住大腿的伤处,手背上青筋暴起。
“人没杀掉,虎符没拿到,还让他带着八千精锐跑了!你告诉本帅,你是干什么吃的!”
络腮胡统制伏地请罪。
“属下愿带兵再去追赶!定将武植首级取回!”
“追?”
童贯盯着他,眼神阴冷。
“拿你的脑袋去追吗?追骑让他射死近千,步军还在营里。再派人出去送死,谁来守这平江府?方腊是死了吗?”
统制不敢再开口。
童贯咬着牙,挣扎着坐起。
“纸笔!”
亲兵连忙送来案几和笔墨。
军医收好药箱,带着人悄无声息地退到帐外。
童贯靠在榻上,指向铺开的奏纸,对一旁的书记官道:
“写!就说武植奉诏南下,实则早有叛意,拥兵自重!”
书记官连忙落笔。
“写他表面领兵援剿,暗中却将三州兵马视为私军,骄横跋扈。抵达平江府后,抗拒节制,拒不交出虎符!更在接风宴上,席间悍然拔刀,连杀本帅四名亲兵,挟持本帅,夺马闯营!”
书记官低下头,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
童贯扶着榻沿,逐字逐句地交代:
“再写!他已公然叛出大宋,麾下八千弩手穷凶极恶,拒捕伤人,罪不容诛!请官家即刻下旨,封锁江南各州府所有水陆关口,严查过往军马,缉拿武植及其麾下所有同党!”
书记官应了声“是”。
童贯伸手按住奏纸,眼中闪过一丝狠毒。
“最后,给老夫重重添上一笔!请朝廷即刻调率京畿禁军,火速收回山东青、济、孟三州兵权!查封其在清河、东平、汴梁所有产业!将其家眷,无论老幼,一并打入天牢!”
奏折写完,童贯仔细看过一遍,盖上枢密院的印记。
“八百里加急,立刻送往汴梁。”
他靠回榻上,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
“只要这封奏折先到,江南各处的关口便会先动起来。武植,我看你还能往哪里跑。”
......
睦州帮源洞大寨。
邵氏站在沙盘地图旁,将平江府的变故详细说完。
“……武植在帐内反杀,挟持童贯,冲出大营。追骑在高坡下,被他的神臂弩营射杀了近千人,狼狈退回。”
方腊没有接话。
他伸手按住地图上标着“平江府”的木牌,视线在太湖和运河之间来回移动。
邵氏开口问:
“大王,武植已经与朝廷彻底撕破了脸。童贯的奏折一到汴梁,他就是天下头号反贼。此时若派人去接触,晓以利害,或许能把他引到咱们圣教这边来。”
“他不会归附任何人。”
方腊的回答很干脆。
“那便结盟。唇亡齿寒,他眼下的敌人也是朝廷,与我们并无二致。”
“他也不会轻易与人结盟。”
方腊抬起头,看着邵氏。
“一个能带着八千弩手在雨夜急行军,能在追兵抵达前就收拢营地抹去痕迹,还能在数万大军的围困下反杀出来的人。你觉得,这样的人是靠几句‘唇亡齿寒’就能拉拢的吗?”
邵氏没有争辩。
方腊拿起一枚黑色的棋子,轻轻放在太湖西侧的一片山区。
“他脱离童贯之后,第一件事,绝不会是来攻打我们帮源洞。”
“那他会…”
“他会去抢水路。”
方腊的手指顺着运河的流向划过。
“他的主力还在北边,他需要一个安全的落脚点,更需要一条能让大军畅通无阻的通道。等他的大将林冲和杨志一到,他就会立刻卡住平江府的粮道。”
他看着沙盘上的三方势力,语气沉稳。
“朝廷要救童贯,武家军要占江南,咱们要守住帮源洞。三方都想吃下对手,但现在谁也没有余力先动手。”
他把手收回。
“传我令,各寨即刻起加固营门,所有粮仓的存粮分作多处存放。没有我的军令,任何人不许出寨与官军或武家军发生冲突。”
邵氏应道:“妾身明白。”
“另外,让斥候营的人都放出去,盯住武家军往西南方向的动向。”
方腊的目光再次落回沙盘。
“我只要知道他们每天走到哪里,扎营在何处。不许主动接触,更不许发生任何冲突。”
“是。”
大寨的军令很快传向各处。
童贯那封控诉武植谋反的奏折还在去往汴梁的路上,方腊已经让人把各处寨门都关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