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大势已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脸面,连滚带爬地往吴屹舟脚边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屹舟饶命!我一时鬼迷心窍!看在我跟了你这么多年、还救过你一命的份上,饶我这一次!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
“阿文阿武把他绑起来带回去。”
吴屹舟能在二十几岁的年纪做到一百多人的帮会,也不是心慈手软之人。
“老大,老大!我再也不敢了,我会把货交出来,放过我!”
刘福安看着越走越近的阿文阿武,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惊恐的大声的喊叫起来。
吴屹舟扫了眼地上刘福安那副摇尾乞怜的埋汰样,语气冰冷:“一次不忠,终身不用。”
他没再多看这叛徒一眼,迅速转开视线,目光径直落在了杨淮南脸上。
脑子里忽然好像听说过这么一句话:“看到丑的脏了眼睛,再看帅的,洗洗眼睛。”
他想起来了,那是几个月前他做的那场怪梦里,一个小丫头叉着腰跟他念叨的。
直到现在他都记得,那场梦醒来时,心口疼得像被人攥住了,脸上满是湿意。
梦里那个光着头、瘦瘦小小的小姑娘,露出缺了门牙的小豁口,说话还带着软乎乎的奶音。
“你怎么会来这郊外?”
吴屹舟的目光毫不掩饰,从头到脚把杨淮南打量了一遍。
他早听过青凰商会会长的名头,说这年轻人年纪轻轻却格局开阔,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把商会打理得井井有条蒸蒸日上,还长得貌若潘安。
潘安他没见过,但眼前这人眉眼狭长、眼尾上扬,确实生得俊朗夺目,多看两眼都觉得舒服。
“我来这儿,是找一个游方道士。”
杨淮南没打算隐瞒。
他看得出来,吴屹舟眼神清亮坦荡,绝非刘福安那种藏着坏水的人。
更何况对方刚才听到背锅两个字时,那股子激动又忐忑的劲儿,好像不是装的。
他索性直接问出了口:“你……认识我妹妹?”
吴屹舟没否认,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发紧:“她现在在哪儿?”
“前几日轰动全国的火车相撞事件,你总该听说过吧?”
杨淮南的目光轻轻飘向墙角,那里探出来一簇寒梅。
红粉白三色的花苞顶着寒风开得热烈,在灰扑扑的破墙边上,独自亮得耀眼。
“是我妹妹掐算出了那场事故,提前拦停了火车,救了满满一车的人。可她自己却耗光了力气,昏睡了整整五天,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我知道那个道士长什么样!”
吴屹舟猛地开口,嗓门陡然拔高,连声音都在抖。
“真的?!”
杨淮南深邃的黑眸瞬间亮了,像把漫天星子都揉碎了沉在里面。
他这几天问遍了所有见过游方道士的人,结果每个人说的长相都天差地别。
有人说是国字脸的壮汉,有人说是圆脸的矮个子,还有人说对方留着长胡子像个老神仙。
七嘴八舌的说法让他像在大海里捞针,半点头绪都摸不着。
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线索居然就这么撞在了眼前。
吴屹舟很快找来了纸笔,脸上的笑意全收,眉头微微拧起,沉下心回忆。
梦里小姑娘的脸,随着时间推移已经有些模糊了。
唯独记得她那双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一转一个鬼主意。
可那个游方道士的模样,他却刻在脑子里半分没忘。
中等身材,扔人堆里就找不到的普通长相,眼睛特别的小。
身上那件深蓝色的道袍磨得边角全破了,背上还挎着个鼓囊囊的深褐色大包袱,看着比他整个人都沉。
半小时后,杨淮南接过那张画像。
“这尖嘴猴腮的模样,不像个道士倒像个做贼的。”
杨淮南仔仔细细的瞅着,不由得有些怀疑。
“人不可貌相。”吴屹舟幽幽说了一句。
他敢百分百确定自己没有画错,当然他不可能和杨淮南说自己在梦里见过。
从小到大不是没有做过梦,可是在这个有小姑娘的梦里、
那漏风的门牙,那瘦小的一阵风能吹倒的身子。
每当想起来,却让他心脏抽疼,疼得喘不过气来那种。
他以为自己得了不治之症,去医院看过。
结果医生却说他身体一切正常,心脏功能也没正常。
夜色像泼了墨宣纸,一点一点沉下来。
杨淮南和吴屹舟攥着那张的画像,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出空落落的回响,一步步往巷子更深处走去。
两条黑色影子被昏黄的路灯又细又长。
两人挨家挨户叩门询问,昏黄的油灯从门缝里漏出几缕光,映着村民们半探出来的、带着防备的脸。
杨淮南心头的疑云越积越厚。
这个吴屹舟,明明是和自己第一次见面,却比自己还要紧张。
耐着性子敲门,连那些泼辣的大娘大婶都能被他哄得晕头转向的,知道的不知道的都说得一干二净。
“你到底是怎么认识我妹妹的?”
那点困惑终于压不住,又从一户村民家出来。
杨淮南转头直直看向吴屹舟。
吴屹舟蜷了蜷手指,骨节泛出一点青白,没立刻回头、
只垂着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像是在斟酌怎么回答他的问题。
片刻后他忽然下定了决心似的,猛地转过身,清澈的目光撞进杨淮南的眼底,声音又沉又哑: “我现实里不认识你妹妹,但我……可能在梦里见过她。”
“梦里?”
杨淮南没露出半分讶异,反倒抬眸,目光认认真真落在他脸上,把他每一丝神色都收进眼底。
从吴屹舟这副半点不似玩笑的郑重模样里,他没有任何的怀疑。
他忽然想起小西昏迷的这一年多,卫凌澈曾私下跟他说过。
小西的魂魄根本没困在身体里,正四处飘着。
说不定哪天就寻着什么机缘,附到了别的什么人身上。
“是。”
吴屹舟半点犹豫都没有,声音里漫上一点发涩的低落。
“那梦里的她年纪还小,却什么都会,会阵法,武功不俗,会看相,天底下好像就没什么事能难住她。”
“你喜欢她?她还那么小,你简直丧心病狂!”
一股怒火猛地从胸腔里撞出来,杨淮南的声音瞬间冷了八度。
月光顺着巷口漫过来,清凌凌地裹在他身上,像披了层薄而凉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