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西,你先去餐厅等着,我这就去找列车长!”
话还没有说完,大武脚下生风,整个人像踩着风火轮似的,沿着车厢过道往车头方向狂奔。
没一会儿,笔挺的藏蓝色铁路制服身影就匆匆撞开了餐车的门。
列车长臂章上的路徽还随着他的脚步微微晃着,显然是一路紧赶过来的。
他跑得太急,胸口随着喘息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呼吸在空旷的餐厅里飘荡。
额角的细密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制服领口也顾不上抬手擦。
“小西,这是我们的列车长!”
大武疾步冲到桌边,脸色绷得全是化不开的焦急,声音都带着跑出来的急促颤音。
小西说的话他没有半分怀疑,不知为什么,今天他的心情有些乱,甚至有一些不祥的预感。
“小姑娘,你详细说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列车长目光扫过餐车,径直朝着杨小西走过来。
昨天晚上,就是这个看着不起眼的小姑娘,抓住了要在火车上搞破坏的歹徒。
那股稳准狠的劲儿,所有人提起都要竖大拇指。
这小姑娘是个实打实艺高人胆大、有勇有谋的主。
“没时间详细说,再拖就来不及了。”
杨小西的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软意:“上车前我就发现不对,好多人印堂发黑,身上缠着散不开的死气,连我哥和我弟身上都沾了……”
她是刚从被窝钻出来的,跑得匆忙,顶着一头如鸟窝般乱糟糟的头发。
“你先坐这儿。!”
杨小西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座椅,仰着的小脖子都酸了。
眼前的列车长看着足有一米八多,站在她跟前像堵严实的墙,仰着头说话实在费劲。
列车长心里猛地一震,依言一屁股坐下,视线和这小姑娘的眼睛平视。
他当然知道眼下的形势,都是在禁封建迷信,打倒牛鬼蛇神。
可这世上本来就有太多科学暂时摸不透的东西,车上人的命才是顶顶要紧的事。
他原先总以为,能掐会算的高人,要么是鹤发童颜的白胡子老道,要么是神色沉敛的成熟男子。
万万没料到,眼前这等能测凶吉生死的,竟是个说话还带着奶音、看着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现在她眉眼绷得紧紧的,一脸郑重,半点玩笑的模样都无。
说得有板有眼,由不得人不信。
“要是算出来两节车厢要出事,就得立刻腾出两百多号乘客。”
列车长指尖叩着桌面沉吟,后背不自觉地挺直,指节都绷得泛白。
“是三节,九号车厢也缠上死气了。”
杨小西出声纠正,把话撂得透亮。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后续怎么调度,本就是他们铁路上该拿主意的事。
“能不能测出具体时间?”
刚要起身的列车长,屁股都离了椅面半截,闻言又重重坐了回去,视线落在她白嫩的小脸上,喉结滚了滚,试探着开口。
要是能掐准出事的具体时辰,他们就能算清转移乘客的速度,抢在灾祸前头把人全撤下来。
看着列车长脸上褪得一干二净的血色,还有眼底压不住的焦灼,没有半点怀疑她。
杨小西盯着桌面犹豫了好一会儿,重重叹了口气,眉尖拧起一抹为难,末了还是咬着唇点了头,轻声吐出三个字:“我试试。”
绿皮火车依旧哐当哐当轧着铁轨往前飞驰。
金晃晃的阳光从车窗斜斜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餐车的门被轻轻带上,里头只剩她一个人。
杨小西端坐在椅上,铺开素白的宣纸,提笔落墨演算大六壬的四课三传。
干支排布环环相扣,半分差错都出不得。
但凡写错一处,整盘推演就得推倒重来。
她本就不算精通大六壬和太乙神数,如今硬着头皮强行起卦,一个不慎便会心脉受损、魂魄离体。
这么折腾的事她真不爱干,觉得自己已经提前告知列车长,火车会有相撞事件,她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可一想起师父入她梦里提点,还故意让她撞得鼻尖出血额头发红。
知道那师父肯定是想要她救人。
“师父,祖师爷赐予我力量吧,让我能够顺利推演出火车相撞时辰。”
杨小西把小手往胸前一合,对着东南西北胡乱拜了一圈。
她本就不是正经入了道门的弟子,不过是跟着师父和师兄偷学了点皮毛本事。
往常哪敢这么贸然请神。
可眼下满车人命悬在铁轨上,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往死里撑。
不知道熬了多久,一团浸了水的棉絮似的闷,死死压在她胸口,连呼吸都别的难受。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滚,把额前乱翘的碎发全打湿。
捏着笔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整张脸白得像一张白绝一样。
桌上放着厚厚一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干支排布和卦理推演,连边角都被墨汁浸得发皱。
身体好像被掏空,她眼前阵阵发黑,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对着门外喊:“大武,进来。”
她的视线死死钉在纸页上那两个刺目的“大凶”和“午时”上。
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心口针扎似的一阵抽疼,连吸一口气都带着钝痛。
餐车门“咔哒”一声被推开,一道刺眼的日光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两道又细又长的影子。
“是午时,十一点到一点之间。”
杨小西的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眼神都已经带上了脱力后的僵直,全靠最后一口气吊着才没倒下去。
大武一眼扫过去,心脏猛地揪紧。
不过短短一个多小时没见,那个平时眼里带着点机灵劲儿的小姑娘,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
白里透红的脸蛋没有半点血色,嘴唇发白,眼尾红得吓人。
“听清楚了没有?”
杨小西直勾勾盯着他,声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发飘。
“我记住了,午时!”
大武重重点头,他虽然不懂卦理推演,可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模样就知道,这丫头已经把浑身力气都耗干了。
“快去,别管我!”
她猛地抬手推开他伸过来想扶的手。
大武抬腕扫了一眼手表,指针正稳稳指在十二点的位置。
剩下的时间连一个小时都不到,根本容不得半分耽搁。
他咬着牙狠狠看了她一眼,转身带着同事往门外冲。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在车轮哐当哐当的轰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