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青后的第三天,剪辑室的门挂上了“请勿打扰”的牌子。
室内散发着盘片过热的糊味,加湿器吐着白气。俞衷、程迩和陈阳围在监视器前,第一版粗剪拉出来一百六十多分钟。
俞衷揉着酸痛的后颈,转过头问:“腊八档来得及吗?”
“应该来得及。”陈阳靠回椅背,“所有的工作并行处理,咱们去郑厂那里回来,你专注弄后期制作,其他的我来安排。”
录像带从机器里弹出,陈阳顺手套上外套,和俞衷一前一后下了楼,车直接开进了青年电影制片厂的大门。
……
郑景天办公室的门半掩着。空气里飘着老茶的陈香,还夹杂着一点未散尽的烟草味。
老厂长戴着老花镜坐在大茶台后,桌上摊着几张送审用的表格,钢笔帽都没盖。谢远今天不在,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陈阳把录像带和薄薄一叠整理好的材料轻轻放在茶几上:“老师,学生来交作业。《我的兄弟姐妹》全片杀青,粗剪第一刀完成了。俞导跟我一块儿来的。”
郑景天摘下老花镜,先扫了陈阳一眼,又深深看了一眼俞衷:“真杀青了?哈尔滨那几场大雪,没把你们这帮年轻人埋在里面?”
俞衷笑了笑:“埋了半截,又硬给刨出来了。目前几场重要的戏份,没多动刀,原汁原味,等您看看,多提意见”
郑景天没说话,起身招手叫来秘书,领着两人进了青影厂的小放映室。
放映室的灯光熄灭,一道雪白的束光打在幕布上。
暗色舞厅里,《雪花》的手风琴旋律戛然而止,门外雪地里那一声被风吹碎的“妙妙”,接上出租车急驰而过的引擎声;画面再转,音乐厅那束冰冷而刺眼的追光下,四双死死抓住全家福照片、戴着手铐与满眼泪水的双手撞在一起……
灯光重新亮起时,放映室里死一般沉寂。郑景天坐在前排,手里的茶杯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作业我收下了。”郑景天转过身,眼神锐利,“后面的工作怎么安排,你们自己说。我听着。”
陈阳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混录双片,我们计划卡十一月底进厂,直接走青影厂的渠道送审。样带出来后,第一时间先给您和厂领导过目,再正式上报。”
“发行这边打腊八档,主拷贝跟中影谈。地面这一块,有人愿意帮咱们跑影院和门口宣传,单独签协议。”
陈阳指了指茶几上的文件:“厂标、联合摄制协议的收尾,思珍那边材料全准备齐了。现在就差您这边签字口径跟送审。”
俞衷在旁边补充道:“后期剪辑室已经定好了,我会一直盯着。混录给我十天,这条情绪线绝不用回炉重造。”
陈阳紧接着补了一句:“王霏下周三进棚录主题曲,和电影粗剪错开,绝不抢机房和音频棚。”
郑景天看向俞衷:“片子你自己扛得住?”
“扛得住。”俞衷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郑景天的目光重新打在陈阳脸上,语气沉了下来,带上了几分长者的敲打与告诫:
“你小子别忘了,你现在还是北电大一的新生。片子剪顺了,不许去系里得意吹嘘,课该上给我老老实实上。送审材料要是缺了一页、错了一个字,厂里也替你说不上半句好话。”
他指了指桌上的录像带:“行,你们先跑着。腊八要是真赶不上,宁可晚两天,也别抬个半成品上去丢人现眼。”
“学生明白。”陈阳点头,“博纳于栋那边约了周五看粗剪和片花。看完之后我再向您汇报结果。”
郑景天摆摆手:“商业上的勾心斗角你们自己去谈。厂里只管两件事:戏能不能过、学生能不能顺利毕业。字我可以先预备着,等混录样带拿过来,我亲自再审一遍。”
俞衷起身致谢。陈阳拎起茶壶给郑景天续满水:“等送审批文下来,再来给您汇报。”
郑景天哼了一声,嘴角却微微勾了勾:“少给我来这套虚的。忙你的去,别在我这儿耗到饭点还来蹭饭。”
……
离开青影厂返回剪辑楼,三楼走廊里正热闹着。
许微和傅行正凑在监视器前反复拉着片花。
许微指着屏幕上的字幕,头也不回地说:“片尾这首词还能再精简半个字。情绪推到位了就行,别刻意往煽情上硬靠,观众不傻。”
傅行把抽完的烟头扔进窗台的烟灰缸里,接话道:“王霏进棚前,音乐小样必须彻底定死。词曲授权走拾音,公司执照还没正式下达前,一律按筹办清单的口径签,千万别把主体给签混了。”
……
同一时间的下午,楼下另一间小放映室里,正放着《春光灿烂猪八戒》的精彩片花。
徐征坐在椅子上,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顶着粉色猪耳朵、耍宝卖萌的自己,脸上的肌肉抽搐着,表情拧成了一团。
旁边的刘晔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徐哥……这真是你啊?”
徐征转过头瞪他:“你礼貌吗?”
片花热闹、艳丽、接地气,和隔壁《我的兄弟姐妹》那种苦难与温情交织的沉重风格相比,简直像是来自两个不同的星球。
可陈阳心里清楚,这两个星球,都是真金白银的未来。
徐征指着屏幕,心里有些打鼓:“陈导……这戏,真能火?”
陈阳靠在门框上,神色轻松:“能火,而且是大火。它有最广大的观众缘。过两天的看片会你亲自去,老刘陪着你。我就不露面了——给媒体的通稿里,千万别写关于我的内容,我嫌俗。”
徐征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苦笑了一声。作为男主角,这场宣传硬仗他避无可避。
顾涓在旁边慢悠悠地插了一句:“哈尔滨开出租的那些司机要是看见你这幅猪八戒造型,估计后悔死没找你要张签名。”
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喇叭里范小天大嗓门:“陈阳!春猪下周正式开播!看情形应该不会差,但也别指望资金能一夜之间全到账啊!”
陈阳对着话筒淡定回了一句:“放心,规矩我懂。”
……
晚些时候,十一影视办公室里。
杨思珍把一本刚印出来的文学杂志推到了陈阳面前,《天下无贼》,作者赵本夫,杂志侧页写着连载开栏。
陈阳随手翻了翻,封面上并没有出现他或者十一影视的名字。
“按照之前约定的,我们希望赵老师延迟发表,给我们准备的时间。”杨思珍双手交叠在胸前,“目前意见到了约定的最后期限,这里已给予了必要的补偿,赵老师那边对此倒是没有什么意见。”
陈阳把杂志合上,微笑道:“这样最好。”
随后,杨思珍把傅行和陈歌叫进了会议室。墙上的白板上清楚地写着红星、麦田、普籁等几家唱片和经纪公司的名字,跨年资金池里还用红笔勾出了艺人的名字。
“所有艺人的合作台账,统一归入经纪筹备组。”杨思珍拿着笔帽轻轻敲击着白板,“词曲的商用版权全部走拾音。傅行只负责版权协同,他不接艺人经纪约,大家别把他当经纪人用。”
傅行推了推眼镜,笑着接口:“没错,我不负责捧人。”
这时,沈一舟抱着一厚沓夹子推门进来,陈阳熟练地在公司设立文件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工商登记材料上周已经全部递交进去了,这是最新的设立签字件。”沈一舟语气严谨,“在正式执照发下来之前,对外签署任何意向书,必须统一使用筹办清单的口径,绝对不能另起一套。”
他接着翻开另一页:“春猪项目的合同证据链已经完全闭环,随时可以进项目档案库。经得起外面有同行或者媒体打听。”
……
而此时此刻,机关的某间档案室里,陈阳并不在场。
办事员面无表情地从铁皮柜里抽出一叠厚厚的复印件——里面赫然夹杂着陈阳的个人就业表、网吧营业执照、高考分成绩抄件,以及先前京盾座谈会的会议纪要。
纸页被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屋里静得吓人,没有人开口说话,也没有人下任何结论。
杀青后的第五天深夜,城东一家隐蔽的饭馆包间里。
发行方罗经理听说《春光灿烂猪八戒》看片会上也挂着十一影视的名字,挑了挑眉毛。
同桌有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罗总,听说最近有人往上面递了材料,说陈阳这小子年纪轻轻,手里的资金来路不那么简单,正查着呢……”
罗经理端起酒杯,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材料上写的是待核,又不是定性。开饭馆的只看菜好不好吃,做发行的只看戏能不能爆。戏要是真能跑出来,别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自然有人替他挡下;戏要是砸了,不用查他也得爬回去上学。”
陈阳自然没在这桌酒局上,也完全不知道这些暗流涌动。
……
夜深了,剪辑室里只剩下陈阳一个人。
大屏幕上,东北歌舞厅的那场戏正在无声地循环播放。他站在屏幕前看了很久,随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早已揉皱的通告单,对折再对折,整齐地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门被推开,杨思珍夹着公文包走了进来:“博纳的于栋约了本周五看片花加粗剪。郝为这边我已经安排好了,让她先看咱们公司的筹备牌子,介绍一下大致规划和权属。”
陈阳转过身,微笑着抬起头:“好,按你说的办。”
窗外深夜的风很硬,刮得树枝嘎吱作响。
明面上的剪辑与送审,暗地里的核查与较量,各自沿着既定的轨道前行,谁也没有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