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新落的薄雪被太阳一照,亮得晃眼。路边积雪边缘开始化,雪水顺着马路牙子往下淌,混着黑泥,踩上去湿乎乎的。
通告上只剩最后两条晴景和几处街道空镜。剧组拆了一半设备,留下小班组。俞衷抱着分镜本站在路边踩点,要拍屋顶的积雪和街上照常走路的人。
“抓紧天光,一个小时收完。”他抬头看了看天,“别清场。哈尔滨又不是只有咱们剧组。”
程迩扛着hi8跟在一旁,镜头玻璃沾了雪泥,忙拿布去擦。俞衷回头看他一眼:“正片那台擦干净就行。你自己的,爱怎么拍怎么拍。”
陈阳在车站托运处清点装箱清单。胶片盒裹好,和人的行李分开放;老刘在旁边核票,把落在旅馆的两只器材箱又追回来。
马老板一早过来,皮夹克没换,手里拎着一大袋红肠和冻梨。
“给大伙路上吃。”他把袋子往老刘手上一放,“吧台那场要是能用,上映那天我包场,请店里的熟客去看。”
“您先别忙着包。”陈阳说,“剪出来什么样,我们自己还没看呢。”
“那我就先等着。”马老板笑了,“反正店在这儿,跑不了。”
闫丹辰蹲在车边,把戏里那件暗红色外套叠进行李箱。顾涓帮她按住箱盖。
“回北京,就先把齐妙放下。”顾涓说。
闫丹辰拉上拉链:“我知道。就是昨晚那瓶子拿起来,手到现在还记得。”
顾涓看了她一眼,没劝,只把围巾递过去。
不远处,徐征和刘晔靠着车门抽烟。刘晔问:“北京那场演奏会,咱俩一上来就坐一块?”
“你坐台下,我从后门进。”徐征弹掉烟灰,“我还得戴着手铐,想装不认识你都方便。”
刘晔笑了:“那我到时候多看两眼,省得认不出来。”
空镜收完,俞衷又核了一遍通告,才让人撤设备。马老板送到车站口,冲大家挥手。老刘把那袋红肠往行李架上塞了两回,才找到地方。
卧铺车厢里有人睡得早。列车在小站停了一阵,陈阳的手机响了,是香港秘书公司的长途。
“有人来问冬瓜亚太的事,没留身份。”对方说,“我们没给资料。还需要跟进吗?”
“按原来的规矩办。再来人,记下问了什么,传真给沈律。”
挂了电话,俞衷从上铺探身:“香港?”
“有人问公司。”陈阳把手机收好,“没说是什么事。”
俞衷没再追问,把铺边的分镜本拽到手里:“到北京你看一眼音乐厅。那儿可没有昨晚这间舞厅好使,太新了,得靠人撑住。”
“我明天去。”
列车连夜南下。第二天下午进北京站,车窗外早没了雪,站台上有人穿着单衣跑来跑去。
车还没停稳,杨思珍的电话就到了。
“宁皓在棉花胡同等你,合同带回来了。宋轲和陈歌今晚也能腾出时间,傅行把人约在普籁。你先去哪边?”
“先见宁皓。”
“行。许微去普籁,版权那边傅行跟着。你不用回院里再接人。”
陈阳下车时,徐征正举着那袋冻梨跟人打听怎么吃。闫丹辰笑着说得放凉水里缓,徐征不信,拎着去找哈尔滨来的老刘求证。陈阳听了一耳朵,提起自己的包先出了站。
宁皓在棉花胡同制片办,桌上摊着合同复印件和回执,《筒子楼的梦》的排期表被压在最底下。
“你走后这几天,我们只谈现金。”他把最上面一张推给陈阳,“片子拍到这份上,再要一车饮料没用。片尾鸣谢、海报、首映活动,能签的签。要我们补拍产品镜头、让演员念口播的,我没接。”
“钱呢?”
宁皓拿出两张银行回执:“第一笔到了。哈尔滨啤酒和乐百氏给了确认,款分两次,后半笔等审片。地方上还有几家想给钱,金额小,合同在后头,你慢慢看。”
陈阳翻到标红的几页:“这些怎么回事?”
“七家没谈拢。有的要上正片,有的想拿实物抵现金。”宁皓往椅背上一靠,“其中一家市场部的人还问我,片子不是你投的吗,怎么连加个牌子都不肯。我说戏拍完了,你们真要上镜,自己组个剧组去。”
王保强在门外听见,没忍住笑。宁皓瞪了他一眼。
陈阳把回执放回桌上:“红的别再追了。签下来的交思珍过账,大客户她接着谈。回头你把跑这几家的同学叫来,首映活动真定了,让他们接着跑,别换一拨人重新认门。”
“我正想说这个。”宁皓从文件下面抽出《筒子楼》的排期,“这几天停机的场,我打算三月补。你们音乐厅那边要人,我先带过去。“
“你先把人带过去,俞导肯不肯用,还得他看。”
宁皓听出他在打趣,抄起排期表就往里屋走。王保强把盖好章的复印件递进来,问明天去音乐厅能不能学着摆机位。宁皓在屋里喊:“你先把今天这摞送到思珍那儿。机位轮得到你摆?”
陈阳出了门,给杨思珍回了电话:“宁皓这边有首款,合同你核。车和手机那两家怎么样?”
“车的条件还在拉扯。手机那边想要独家,我没应。你先去见宋轲和陈歌,明天我把能签的给你看。”
“好。”
普籁的楼道还是老样子,音箱箱子贴着墙堆到半人高。陈阳到时,陈歌正冲电话里说话,嘴边叼着没点的烟。
“十二月三十一,我知道。先别算我接了,明天给你回话。”他挂了电话,把楼道里的门带上,“场地方问了一圈人。我还没应,就等着你们来。”
宋轲坐在屋里,外套没脱,桌上有一只麦甸的牛皮纸袋。许微靠窗试一把走了音的木吉他,拨了两下,自己先皱眉。
陈歌给三个人倒了茶:“上回说把宋轲叫来一起聊,今天人齐了。你先说,想让我们干什么?”
“年底办一场音乐会。”陈阳坐下,“从九十九跨到两千。十一出项目钱,麦甸出愿意来的歌手,场地和演出交给普籁。我还想把《我的兄弟姐妹》的片花放进去,给腊八上映预热。”
陈歌没接这话,先问:“片花放几分钟?”
“几分钟。观众是来听歌的,我不会把你办的场子占成电影发布会。”
“那为什么非得把三家拉一块?”宋轲问,“麦甸自己的唱片还在做,年底演出能接的也不少。单为你那部电影,我们犯不上把人凑过去。”
“电影的宣传是我的事。”陈阳说,“但麦甸的新歌、红星的老歌、普籁带的乐队,平时各跑各的。要是能一起站一回台,演出后各自谈唱片、谈巡演,别人也知道该找谁。对我有用,对你们是不是有用,今天就说这个。”
宋轲把手里的牛皮纸袋转了半圈:“要是台上尽是旧歌,热闹一夜,对麦甸没什么用。朴述还在弄唱片,排练抽人,棚里得停。你占了他半个月,最后观众只记得电影名,我怎么跟他交代?”
“那就别占他半个月。”陈阳说,“你回去问谁愿意,哪首新歌适合现场先唱,排练要多少天。觉得不值,麦甸这次不参加。我投了股份,也不能替你把艺人答应出去。”
宋轲看了他一眼,没立刻表态。
陈歌这才开口:“歌手能不能来是一头,场地是另一头。跨年夜谁都想抢。押金先交,批文、音响、车、人跟着花钱,票不一定卖得掉。你刚给普籁投的一百万,我还要拿来添人,不能转手替你垫进场地方口袋。”
“那笔钱留在普籁。”陈阳说,“音乐会单列项目,预算我先拿出来。你按办演出的规矩报价,该给你的执行费照给。但得先算最坏能亏多少。要是场子太大,咱们做不起,就换小的;小的也算不过来,就不办。”
“不办?”陈歌挑眉,“我以为你这回是来派活的。”
“我想办,不是已经办成了。”
陈歌往杯里添了点热水:“这话我听着顺耳。真办,我也不是只收执行费。普籁能把新场子和主办方跑下来,往后巡演有路,我当然愿意试。但头一回三家坐一桌,不能让我一个人担掉票卖不出去的风险。”
“成本和回款都摆桌上谈。”陈阳说,“谁出的节目、谁垫的钱、谁负责卖票,等场子和人都有眉目,再签项目协议。”
陈歌转向宋轲:“那我这边有人想做唱片,你们接不接?总不能只有我接演出的活。”
“小样拿来听。”宋轲答得干脆,“合适就做,制作费照算。我也不指望你的场子白给麦甸用。”
许微把吉他搁下:“我能帮着排歌。红星的艺人刚换了合同,去不去得问本人,别开完这会就拿一张节目表去催。”
宋轲接了句:“麦甸也一样。你要做原创音乐的场子,就别把人按名气从大到小摆上去,唱两首下台。”
“曲目你们定。”陈阳说,“我只想让片花在中间占一小段。片子要是到时候剪不出能看的,连这几分钟也撤。”
陈歌看向他:“老崔你也不直接点?”
“你去问。他的合同在你那儿。”
“王霏呢?”宋轲问,“外面已经有人听说你要请她唱片尾。”
“她答应的是录《关于爱》。跨年我还没问,谁也别拿她名字去谈场地。”
傅行这时进门,手里拿着几页纸:“还有曲目。红星旧约里有几首演出用途没写明白,我先标了,不能报。我把能谈的另列一张,明天给你们。”
宋轲接过去看了一眼:“这就是我担心的。人没问,歌没核,今天能定什么?”
“定值不值得往下走。”陈阳说,“你问人,陈歌问场地,我回去把预算上限定好。一周后再坐下,少了哪一项,谁都可以说不干。”
陈歌把台历拖过来,翻到十二月三十一,没有在那一格写节目名。
“明天中午前,思珍给我个订金上限。我先问场地和手续,没拿到你们准话,不交钱,不对外说我们要办。”
“麦甸这边,一周。”宋轲说,“我只给你问过本人、档期能对上的。不要拿名单出去招商。”
“不拿。”
许微把那把走音的吉他靠回墙边:“我这边先挑几首能在台上站住的歌。到时候别只顾着把人凑齐,歌难听,场地白花钱。”
陈歌终于把那根烟点上,吸了一口:“行,先各做各的。下回再看这场子能不能占。”
第二天上午,陈阳到了音乐厅。厅里还没有群演,台上那架三角钢琴刚调好音。灯光组的人蹲在第三排往台上看,俞衷站在侧门口,一边试路一边跟摄影说话。
“昨晚你们谈到几点?”俞衷见陈阳进来,把一张调度图给他。
“没过十二点。”
“那还能用。”俞衷指了指后门,“徐征从这里进。观众明天到齐再走一次,今天先别让他戴着手铐在空厅里来回跑。”
宁皓带着几名学生从楼梯上下来,看见陈阳,扬了扬手里的名单。老刘在台下数座位,见他们到了,顺手把空出的几排交给宁皓。
陈阳绕到侧台。顾涓坐在琴前试《雪花》,弹到一半停下来,问调音师低音区能不能再松一点。她看见陈阳,只朝他点了下头,手又落回琴键。
杨思珍拿着日程本在侧门等他。
“陈歌那边我回了。我给了一个能承担的订金上限,让他先去谈场地。日期、退订条件和整场报价没回来之前,一分钱不付。”
“宋轲那边呢?”
“让他先问人。一周后再碰,不催他今天给名单。”
“王霏那边,陈嘉瑛正在定北京录音的时间,张亚冬能到。时间一落,我先挪你的行程,你答应过亲自去。”
“那天留给她。”
“郝为我约在杀青后。于栋愿意看带子,等粗剪有一版能看的,我给他时间。郑老师那边你自己去,我替你约放映室。”
她翻到下一页:“中影我先托青影厂问发行的窗口。现在只是通气,档期和主合同得等片子出来。奔驰那边还在谈镜头怎么用,诺基亚的独家我没有答应。”
“独家先别给。”陈阳看了一眼台上,“送审和发行别挤在同一天。郑老师先看,片子没剪顺,谁来了都白坐。”
“所以我只约人,没许给谁哪一天。”杨思珍合上本子,“还有范小天的电话,春猪那边在等最后的播出表。出来我让他直接找你。”
走廊尽头有人喊俞衷。俞衷应了一声,又回头招呼陈阳:“明天早点来。今天谁有事办事去,别坐这儿看一上午排灯。”
陈阳把调度图还给他,没再往台口走。
宁皓正拦着王保强,让他先认清哪几排要留给正片演员。两个人在空荡荡的观众席里争了两句,很快被老刘叫去搬椅子。
舞台上,顾涓把刚才停下的那段重新弹了一遍。这回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