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前,刘邦就知道楚军渡江了。
斥候来报的时候,他正在跟陈平乐呵,因为赵地马上就要到手了,结果打脸来的很快。
趁着汉军北上的间隙,楚军来势汹汹。
刘邦大怒,把竹简摔在陈平的脸上;
“你不是说项羽在会稽挖铁吗?这就是你说的挖铁?你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陈平也被吓了一跳,慌忙跪在地上。
探子确实传回了消息,说项羽在矿山督工,炼炉昼夜不息。
他把这个消息报给刘邦,没有想到,项羽只是在矿上露了个脸,就把事情交给了钟离眜,自己连夜赶回丹阳。
自己的眼线,被摆了一道!
项羽转头带着三万楚军,摸黑渡江,来者不善!
刘邦骂了半个时辰,骂累了,挥手让陈平滚出去;
“大王...”
但陈平以为事情还有转机,
“现在抽调大营兵卒,火速驰援,或许还有转机。”
“转机?”
刘邦叉腰,骂的唾沫横飞;
“且不说现在历阳还在不在,就算是驰援,彭城外的大营能有多少人?指望谁?赵地的周勃?还是齐地的韩信?”
“万一再来一个靳歙,彭城还要不要啦?荥阳还要不要了?”
靳歙就站在台下,面无表情...
陈平不再说话,他听明白了,历阳无关紧要,就是当炮灰的。
...
现在,第三天,第三道急报又到了。
斥候是破城之前,最后一批趁乱溜出去的。
他扑倒在殿门口,嗓子喊哑了:
“大王!历阳丢了!陈冀战死!楚军兵锋距离彭城,已经不到三百里!”
刘邦坐在案前,这次出奇的没有激动,没有摔东西,没有骂人。
他看着斥候,声音很平静:
“一天都没撑住?”
“将军守了一天,夜里楚军摸上城墙,城门被撞开了,陈将军战死在城门口。”
刘邦挥了挥手,示意左右,待下去好生安顿,
“来人。召集众将议事。”
传令兵飞奔而出,陈平第一个到,进来的时候面色灰白,站在殿中低着头,不敢看刘邦。
接着是几个文臣武将,稀稀拉拉地都来了。
刘邦扫了一眼殿中的几人,忽然觉得很无奈。他的精兵悍将在荥阳,在赵地,在关中,就是不在彭城。
“项羽背盟,月夜渡江,攻破历阳,陈翼殉国!”
“眼下楚军下一步,就要兵发彭城,该怎么办,诸位议一下吧...”
“大王,”
陈平抬起头,
“臣有一策。”
“说。”
“眼下彭城,守军八千,加上城外大营新军,也不足三万,项羽刚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历阳,兵锋正盛,不可力敌。”
刘邦翻了翻白眼;
“说重点...”
“大王不如先撤出彭城,退到荥阳!荥阳乃咽喉之地,兵精粮足,城防坚固,楚军相持数年终不可破!”
“再调曹参将军前往彭城支援,只要固守待援,等周勃将军从赵地回来,两路合兵,项羽必败!”
陈平一言,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刘邦拿主意。
刘邦也没啥好思考的,留在彭城风险太高,还是荥阳好,
当初怎么就迷恋上了这破地方!
“传令。”
刘邦下定决心,
“令彭城守军坚壁清野,准备死守。”
“备车,本王亲去荥阳,调曹参前来...”
...
半日之后,不知谁走漏了风声,消息一传开,彭城炸了锅,数百士卒偷摸溜走了,带了个好头,城内更是人心惶惶,剩下的也没有信心,加上主公要走,私下议论纷纷。
刘邦站在王宫门口,看着车队收拾东西。车驾排了半条街。
“快,让将士们动作快点!”
彭城作为西楚的都城,不知藏了多少金银钱财、奇珍异宝,各诸侯王的贡品,缴获的战利品,还有从咸阳宫里搬来的好东西。
秦皇把天下珍宝搜刮了一遍,项羽又搬回了会稽,搬不动的一把火烧了,现在这些珍品落入刘邦手中,自然是不能白白丢了。
“大王,东西太多,已经装不下了。”
负责搬运的偏将,眼看一车车装的满满当当,麻豆快拉不动了,不得不进言;
刘邦愣了一下。
“装不下?那就用马背,让兵卒下马。”
陈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大王,带不走,身外之物太多,会拖累行军速度。”
刘邦瞪了他一眼;
“哪里多了?好多我都没带走呢!再说项羽杀到这里,怎么也得两三天吧,时间上还是来得及的。”
陈平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低了:
“大王难道忘了?项羽是怎么丢的彭城吗?”
刘邦的手停住了,陈平这是话里有话;
“大王明鉴,项羽初拥半壁天下,乃沉溺玩好,竭四海之珍,聚八荒之宝,目无社稷,遂失庙算之明,终为大王所破。夫玩物丧志者,其鉴若此。大王岂可复蹈覆辙?”
“大王,不如以此奇珍异宝,散赐留守将士,以励其心,俾坚守而待援,岂不益善?望大王三思。”
刘邦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里面那些箱子,指了指陈平,又指了指满载的马车。
“你...”
“你你你...”
“说得好!”
“陈卿此言,振聋发聩!”
“分了吧,都分了。”
刘邦转过身,快步走了出去,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那个进咸阳,面对奇珍异宝而无动于衷的时刻。
陈平站在库房门口,看着刘邦的背影,挥了挥手,示意偏将照做。
...
傍晚,刘邦站在王宫门口,家眷都跟随左右,他回头再看这座华贵的王宫,眼里闪过几丝异样。
良久之后,看着夏侯婴急切的眼神,刘邦轻叹一口;
“走吧...”
正要上车时,刘邦忽然想起什么,把身边的宦官叫过来;
“戚妃呢?让她跟本王同乘。”
宦官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吕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大王,戚夫人的车,臣妾已经安排妥当了,就在后队。”
“事不宜迟,请大王登车。”
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不妥。
刘邦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放下了车帘。
吕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帘后面,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车驾,审食其跟在她身后。
上车前,吕雉的脚步停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弯腰钻进了车里。
审食其反应过来,车帘已经放下了。
车队出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城门大开,车队一辆接一辆地驶出去。火把在夜风中摇摇晃晃,照得官道明晃晃的。
刘邦坐在车里,掀开帘子,又回头看了一眼彭城。
城池的轮廓在夜色中越来越模糊,城头的火把像一点一点的星星,慢慢地暗下去,他看了很久,才放下帘子。
靠在车壁上,他又想起那些箱子,想起陈平说的那句话,也暗自下定决心,
等着吧,不出半个月,他定要挫败项羽,卷土重来!
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吕雉坐在车里,眼睛盯着前面刘邦的车驾,一动不动,审食其不知道什么时候脱离了,没有在跟在她身边。
...
再天亮的时候,彭城已经看不见了。
官道两边的田野里,几户佃农正在劳作,有人在插秧,有人在放牛,他们从未见过这么庞大的车队,纷纷停下手里的活,驻足观望。
田埂上,一个精壮男子,明显不符合穷苦佃农的外形,目光死死的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