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布的身体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陈贾,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一具骷髅。
“你说什么?”
陈贾跪了下来:
“大王,咱们撑不住了。”
“沿江防线几千人,一天要吃掉多少粮食?沿江修建的哨塔兵寨,耗费了多少木料?调集的民夫工匠,耽误了多少春种?大王,你知道吗!”
“够了!”
英布的声音很低,但是止不住陈贾的嘴;
“大王,九江郡连春耕的种子都凑不齐了...”
“我说够了!!!”
英布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石墩,撞在垛口上,碎成几块。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拔剑指向陈贾,用力过猛,指节泛着白。
陈贾跪在地上,低着头,没有躲。
英布恶狠狠地盯着陈贾,像一头要吃人的野兽。但他的剑始终没有砍下去。
“滚!”
他的声音歇斯底里,却又沙哑得不成样子;
“给我滚。”
陈贾站起身,退了两步,又停下来:
“大王——”
“滚下去!!!”
那一夜,英布在城墙上站了一晚上,像是一根枯木,一动不动;
陈贾也在府中彻夜未眠,来回踱步,天亮,陈贾重重叹了口气,拿出了纸币;
......
第三天,陈贾的亲随,带着布帛,站在了项羽面前,
来人名叫冯恭,站在项羽面前,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项羽看都没看他一眼;
“陈贾让你来,是想让我给一个台阶?”
冯恭低着头:
“先生之意,盖谓九江与西楚,唇齿相依也。唇亡则齿寒,鹬蚌相争,汉军得利。不若缔结盟好,共图大业。”
“盟好?”
项羽的声音不高,但冷得像刀,
“陈贾算什么东西?一介谋士,摇唇弄舌之徒,私下派人来见我,形同谋反!”
“此事若是告知英布,你说,又当如何?”
冯恭的脸色变了一变,他跪在地上,直起身,不卑不亢:
“项王明鉴,先生不是谋反,实乃为主分忧。”
“九江王与项王,本为故交,因微嫌而兴戎,乃至决生死,非智者所为。存亡之机,系于一念。先生志在社稷,心系九江士民,欲免生灵涂炭之祸,故不得已与项王相商,实出无奈也。”
项羽看着他,目光锐利;
“好个伶牙俐齿,英布知道此事?”
冯恭抬起头,暗自松了口气:
“大王,九江王既败,心志已溃,狐疑不决,彷徨无计。日登城楼,东向而望,窥大王军至与否。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茫然不知所从。先生代决之者,诚以迟则九江危矣,九江亡,则九江王亦随之亡。先生此举,实乃救之。”
项羽笑了。
这个小吏,胆子不小,话也说得漂亮。
不是替陈贾辩解,而是替陈贾立牌坊。
但他没有生气,因为他也不打算跟英布开战,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下攻城。
陈贾不是要卖主求荣,是要替英布找个台阶,派这个小吏,就是来探路的。
“起来吧。”
项羽的声音缓了一些。
冯恭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
项羽走到舆图前,背对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盟好,可以。但我有条件。”
“项王请说。”
“九江王要给我进贡。每年十万石粮,五千匹布,一千副甲胄,一千匹马!”
冯恭的脸色变了。这么多东西,这是要了九江的半条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项羽没有给他机会。
“不愿意?那就不用谈了。”
“让英布在六安等着,我亲率楚军,渡江去拿他!”
项羽的声音铿锵有力,仿佛石头压在心间。
冯恭脑门开始冒汗,他咬了咬牙:
“大王的话,臣一定带到。”
行了一礼,小步退了出去。
项声等冯恭走远,忍不住笑了:
“大王,十万石粮,五千匹布,一千副甲胄,一千匹马,英布要心疼死了。”
“心疼就对了。”
项羽笑看着舆图,
“疼了,才会记打!”
“等着吧,我要让他知道,背叛我的代价,可远不止这些...”
...
冯恭回到六安后,把项羽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给陈贾。
陈贾听完,沉默了很久,这么多东西,这是在逼着英布割肉。但若是不肯,楚军真的过江,就不是割肉了,
是剜心!
当夜,陈贾进王宫,
预料的喧嚣没有发生,一切都很平静...
冯恭再次回到楚营,表示九江王英布,邀请项羽于江中一会。
接下来的几天,楚营平静了许多。
反而江边多了几百精锐的骑兵,在江边列阵操演。操演完了不散,开始列阵厮杀。
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长戟如林,战马嘶鸣,杀声震天。
靠近江边的丛林中,时不时群鸟惊飞,尘雾弥漫,与岸边无异。
对岸的九江军看到这一幕,汗流浃背,纷纷开始议论、掂量,如果真打起来,他们能不能撑住一天?
五天之后,江面上起了薄雾。
项羽站在楚军水寨的码头上,身后数千楚军严阵以待,但是除了船夫,只有两个人跟随项羽左右,项声和虞子期。
小船划出码头,桨声一下一下,在薄雾中传得很远。
对岸,一艘大船也驶出了九江军的码头。船头插着九江王的旗帜,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两艘船在江心相遇。纷纷停住。
项声站起来:
“楚王在此,请九江王过船一叙。”
大船上沉默了片刻,放下一片夹板,然后一个声音传过来:
“请项王上船一叙。”
项声的脸色变了。
说好了在江心见面,英布让项羽上他的船,这是埋伏了刀斧手,还是单纯摆架子?
如果埋伏了刀斧手,此一去,定是九死一生!
但是不去,恐遭人耻笑,堂堂项羽,竟然不敢登船?被英布吓得转身逃窜?
“大王,”
他刚要开口,项羽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看了项声一眼,笑了笑,起身走上甲板,朝大船走去。
项声和虞子期要跟上去,项羽用眼神制止了他们,两个人停住了,站在小船上,手按着剑柄,盯着大船上的动静。
项羽独自走上英布的船。
甲板上铺着席子,摆着案几,放着酒和菜。
英布站在船头,甲胄穿得整整齐齐,但脸色很差,他看着项羽走上来,想说点什么,却又啥都没说。
项羽没有看他,走到案几前,在最上首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一瞬间,英布有些错愕,仿佛回到了当年巨鹿之战,项羽就是这般睥睨天下,视十几路诸侯为无物,这么多年过去了,再面对他,依旧如此!
英布站在那里,看着项羽坐在他的位置上,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项羽径自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然后抬起头,看着英布。
“坐。”
一个字,英布呆了片刻,走过去,坐在了客位。
“干!”
项羽端起酒杯,雄姿英发,一声令下,众人皆举杯,一饮而尽。
酒一下肚,项羽开口了;
“英布,还记得巨鹿吗?”
英布的手抖了一下。
巨鹿,那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是项羽的先锋!项羽破釜沉舟,带着他们九战九捷,以三万人,打崩了章邯二十万秦军!
那是他打的最痛快的一仗。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猜,只要听从项羽的军令,只要奋力拼杀,胜利是如此唾手可得!
“记得。”
英布的声音沙哑。
“那一仗,你冲在最前面。争夺甬道,连战连捷,秦军的中军大旗,是你砍倒的!此战,你从一介琼面刑徒,成为了九江王!那时候,是何等风光!”
英布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当然记得,那是他这辈子最痛快的时候。
他出身贫寒,幼年丧父,被继母赶出家门,以偷盗为生,被人唾弃、殴打、折磨,尝尽世间疾苦,
青年因杀人,被罚琼面,被叫做琼布,充作骊山劳役,本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结果又遇到章邯,但是秦军看不起他,琼面是他一辈子的耻辱印记,他被逼无奈,又逃了出来。
直到遇到项羽,项羽欣赏他的勇武,不在意他的身份,与他并肩,冲锋陷阵,他才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巨鹿之后,项羽封他九江王,给他地盘,给他兵,给他粮。
从此他的心境变了,他觉得自己配得上更好的赏赐。
刘邦派人来游说,他心动了,投了刘邦。
但是刘邦只把他当做棋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跟项羽不同,他很清楚,刘邦是个兔死狐烹的主,跟着他,不可能善终,
最终他又变回了那个琼布,他畏手畏脚,犹豫寡断,谁都不信,深陷内耗之中...
“英布...我且问你,当初,我可有半分对不住你?”
项羽放下酒杯,看着他,目光忽然变了。
“你”
“为何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