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丹阳城头的守军就听到了江面上传来的轰鸣声。
不是战鼓,不是号角,是一种更低沉、更沉重的声响。
木轴转动、配重下坠、巨石破空。
汉军的投石机终于运过江了。
昨夜韩信让人连夜架起五架,天亮之前全部就位,此刻五块巨石同时升空,在晨曦中划出五道弧线,砸向丹阳城。
第一块巨石正中城楼,已经坍塌过半的城楼被彻底砸碎,木屑飞溅,残存的立柱被拦腰打断。
第二块巨石砸在城墙中部,夯土墙面被砸出一个大坑,城头守军被震得东倒西歪。
第三块飞过城墙,落在城内,砸穿了一间民房的屋顶,灰尘和瓦砾冲天而起。
第四块砸在城门上方,砖石崩裂,城门上方的墙体裂开一道骇人缝隙。
第五块落在城墙内侧的阶梯上,正在往上运送滚石的几个民夫被砸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成一摊肉泥。
钟离眜站在城墙内侧的台阶上,面色铁青。
投石机的射程比弓弩远得多,汉军把投石机架在城外四五百步处,城头的弓弩够不到,只能被动挨打,每一块巨石落下,城墙就震颤一次,城内就多一处废墟。
这对守军士气是一个重大打击!
“散开!不要在城头聚集!”
他大声命令,声音在轰鸣中几乎听不见。
汉军的投石机连续轰击了半个时辰,五架投石机轮番发射,巨石每隔一盏茶的功夫就落下一批。
一个时辰后,城楼被彻底夷为平地,城门上方的墙体裂开了一道可容人通过的缝隙,城内有十几间民房被砸塌。但主墙体还在,城门还在,防线没有垮。
韩信下令停止投石,主要是砸完了,运力有限。
号角声响起,步兵方阵开始推进。
城头的守军从掩体中爬出来,弓手就位,滚石擂木抬上垛口,昨夜捡回来不少箭矢,暂时还能支撑。
经过昨天一天的恶战,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只会更惨烈。
随着鼓点响起,汉军各方阵,开始有序的推进。
云梯、冲车、钩索,全部用上,城头的箭雨再次倾泻而下。
激战到巳时,城内的变故先来了。
守军报告说有人在粮仓放火,火势不大,很快被扑灭了。
紧接着县衙方向传来喊杀声,一伙人冲进县衙,砍伤了几名文吏,抢走了几捆文书,县衙燃起冲天大火,楚军正要把预备队调去弹压,南城又传来消息,几十名乡勇试图突袭城门,正在与守军争夺。
这不是散兵游勇的骚乱,是有组织的叛乱。
钟离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不用说,这八成是陈平的手笔,此人狡诈多谋,深谙人性,善用反间计,当年在荥阳就曾策反过他的部下。
现在韩信在城外猛攻,内应在城中作乱,好一个里应外合!
“查清楚是谁了吗?”
钟离昧厉声问道;
副将宋纪凑上来:
“是汉军旧部。荥阳之战归降的那些人,被编入守城队伍的那批,领头叫瞿氓。”
“多少人?”
“目前查到的有三百多,”
三百多人。在平时不算什么,但现在城外数万汉军在攻城,城头每一寸防线都在流血,城内任何一点骚乱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集结亲卫营,跟我去县衙。”
钟离眜抓起长枪,走下城墙。
瞿氓的计划很周密,他分了三路人马,一路烧粮仓,一路抢县衙,一路去开城门。
只要城门打开,城外的汉军就能冲进来,丹阳就完了。
但钟离眜来得太快。
他带着亲卫从城头直扑县衙,路上遇到第一拨叛军,二十几个人扛着抢来的文书往外跑,文书记载了丹阳的情况,可谓重中之重。
钟离眜一马当先,长矛连刺三人,其余的人被亲卫围住,死的死,降的降。
从俘虏口中得知瞿氓在南城,他立刻掉头。
瞿氓正带着两百多人试图夺门,城下的汉军似乎察觉到了城内的混乱,攻势愈发猛烈,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墙。城头的守军腹背受敌,一边要挡住外面的汉军,一边要对付里面的叛军。
钟离眜赶到时,瞿氓已经砍翻了两个守军校尉,正在指挥手下撬动城门的门闩。
身后十几个汉军士卒已经从云梯上翻过垛口,和守军绞杀在一起。
“反贼,还不授受!”
钟离眜大喝,从台阶上冲下来,长矛直刺瞿氓后背。
瞿氓听到风声侧身躲过,矛尖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带下一块皮肉。
他惨叫一声,挥刀反击,但是差得远,钟离眜长矛一收一送,刺穿了他的大腿。
瞿氓跪倒在地,被跟上来的亲卫按住了,开始求饶;
“将军,将军,请饶命,我有苦衷的...”
钟离昧将长枪插在了地上,接过亲卫递过来的长剑,
“噗——”
一颗头颅飞起,血溅当场。
“把门闩装回去!”
钟离眜丢下长剑,朝守军大喊。
几个守军冲上去,把已经被撬开一半的门闩重新装好,城外的冲车正好撞上来,城门震颤了一下,稳住了。
瞿氓的叛军被包围了。
有人放下兵器投降,有人拼死抵抗,有人试图翻墙逃跑,被城下的箭雨射杀。
不到半个时辰,叛乱被平息,一个不留!
但城头的防线已经岌岌可危。
汉军趁着城内的混乱,在西北角和东面同时攻上城墙,两处缺口都在扩大,西北角独木难支,东面的守军已经被压缩到城墙内侧的台阶上。
钟离眜带着亲卫营冲上西北角时,杜青正被三个汉军围攻。
他左臂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剑刃砍出了十几个缺口,脚下堆满了尸体。
钟离眜刺穿一个汉军的后背,顺势横扫,把另外两个逼退。
“下去包扎。”
他朝杜青喊道。
“将军,末将还能战。”
杜青没动。
“滚下去!”
城头的混战持续到午后,汉军的三处进攻都被堵了回去,但楚军的伤亡也大得惊人。
宋纪清点完人数,脸色发白:
“将军,又折了三千多。城里能战的不够一万了。”
钟离眜盯着城下的汉军阵型看了很久,突然开口;
“杜青呢?”
“在城下包扎伤口。”
“让他过来。”
杜青跑上来时,左臂上的伤口重新包扎过了,但脸上又多了一道新伤,从额头划到颧骨,血糊了半张脸。
“你敢不敢出城?”
杜青愣了一下,随即握紧刀柄:
“将军下令,末将万死不辞。”
“不用你死,我要你活!”
钟离眜指着汉军左翼的后方,
“韩信把所有兵力都压在城下,后方空虚。你带五百骑从东门出去,绕到他们左翼后面,冲他一阵。”
“记住,不要恋战,冲散就跑!扰乱就撤!从北门回来。”
杜青的眼睛亮了;
“末将领命!”
战局还在继续,汉军全力攻城。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城头,没人注意到侧后方出现的这支骑兵,五百骑沿着城墙根绕到汉军左翼后方,杜青大手一挥,五百把刀同时出鞘。
“杀——!”
五百骑从侧后方撞入汉军阵中。
汉军正在往前推进攻城,后方全是弓手和辎重兵,根本没有防备。
杜青一马当先,砍翻两个弓手,马蹄冲进弓弩方阵,犹如虎入羊群,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汉军的弓手四散奔逃,辎重车被掀翻,粮草器具撒了一地。
韩信正在中军指挥攻城,忽然听到左翼后方喊杀声震天。
回头一看,一支楚军骑兵正在左翼后方横冲直撞,汉军的弓手和辎重兵乱成一团。
“左翼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曹参策马赶来:
“楚军从东门绕出来的骑兵,大约四五百人。左翼后方都是弓手和辎重,挡不住。”
韩信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他没料到钟离眜还会出城,他把所有兵力都压在了城下,后方确实空虚。
这支骑兵虽然人不多,但足以搅乱他的后方。
“调右翼灌婴去堵。”
“右翼已经顶上去了,但城头压力太大,再抽调可能要被楚军反推。”
韩信沉默了片刻。城头守军的抵抗比他预想的顽强得多,甚至还要抽调人手来进攻,楚军都是一群疯子。
杜青在汉军左翼后方冲杀了足足一刻钟,砍翻了上百人,烧了十几辆辎重车,甚至摧毁了一架正在组装的投石车。直到看到汉军的预备队开始从正面回撤,他才带着人马从北门撤回城中。
这一冲,让汉军的攻势整整停滞了一个时辰,再次错失拿下丹阳的机会。
太阳西斜,韩信下令收兵。
一天的强攻,汉军又折损了近万人。
投石机把城内砸得千疮百孔,但城墙还在。
陈平的策反失败了,钟离眜的防线依然稳固。
韩信站在望楼上,望着丹阳城,那面残破的楚旗在晚风中飘着。
曹参走上望楼:
“齐王,今日战死四千余,重伤三千余。投石机损毁一架,冲车损毁两辆。”
韩信默不作声。
两天攻城,他折了近两万人,钟离眜至少折了七千。但他手里还有六万生力军,后续部队还在源源不断地赶来。城,早晚是他的。
“明日继续攻城。投石机再加五架,全部部署在西面土坡上,那里地势高,离得远。”
“诺。”
与此同时,会稽郡一处山野中,
吕马童勒马站在一处山坡上,望着山下那座小城。
这是他在江东攻下的第三座城。
前两座都是些几百人的小寨子,一冲就散。
这座叫乌程,县城不大,守军不到两百,他五千人围上去,半个时辰就拿下来了。
进城之后照例是烧杀抢掠,士卒们冲进民居翻箱倒柜,抢粮食、抢布帛、抢女人。
吕马童骑马走在街上,两边都是哭声和惨叫声,他听惯了,不觉得有什么。
“将军,”
副将策马上来,
“城里搜出粮草千石,够咱们吃十天。还有一百多匹绢帛,几十个女人。”
吕马童点了点头:
“粮草带走,绢帛分给弟兄们。女人……让弟兄们痛快痛快。”
副将嘿嘿笑着去了。
吕马童抬头望着东边。
从乌程往东,再走两百里,就是会稽城。
那是项羽的老家,是整个江东最大最富庶的城池。
他出发之前,韩信给他的命令是深入江东,制造混乱,逼项羽回师。
现在他打了不少仗,烧了不少村子,抢了不少粮草,项羽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后方乱成这样,项羽不回来,那就说明他根本不在乎。或者,他压根不知道。
“将军,”
副将又跑回来,
“下一步往哪儿走?”
吕马童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东边的天际,挣扎了很久。
会稽郡,那里有项羽的宗庙,有项羽的族人,有项羽的财宝,还有他的女人,是整个江东的根基。眼下丹阳战况焦灼,楚军都被抽调到了丹阳,如果能趁机拿下会稽...
吕马童灵机一动,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
“去会稽。”
他勒马转向东面,
“去探探虚实,伺机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