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时，姜逐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那块石峡尽头的巨型石碑。
灰白碑身依旧静静矗立山壁前，最上方三个古拙大字完全沉浸在夜色中。
十日前，她们也是站在这里。
彼时正午日光自一线天落下，五色院袍齐聚山壑。
三百多名三年生背着学宫统一发下来的空包袱，衣冠整齐，精神抖擞，只待大赢一场。
如今还是这三百多人……
姜逐低头看了看自己。
袖口开裂，衣摆沾着泥灰，头发大概也没好到哪里去。
闻人舒更不用说，发髻早不知道散到哪儿去。秋尘行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俨然只剩一口气。
再放眼望去。
大家差不多同一副惨状。
衣袖裤脚缺一截属于司空见惯，还有衣袍被烧得焦黑的，顶着一头草屑的。
几支小队不知在最后的混战里经历了什么，脸上横着七八道黑灰，活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
方才因为世界大战而飙升的肾上腺素逐渐回归均值。
劲一散人就不行了，学生们面上都是累到极点的恍惚。
山壑里一时间安静得出奇，只剩下三百多人飘忽的呼吸声。
负责接人的自然还是沈司业，他看着这一群学生，熟练地开始睁眼说瞎话：
“看来诸位在秘境中玩得很开心，很尽兴。”
底下一片死寂。
“走吧。”他继续道，“仙船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来时走过的山路重新又得走一遍。
只不过十日前大家一路东张西望，对秘境充满期待。
如今三百多人拖着脚步往外挪，队伍安静得只剩衣料摩擦和鞋底踩过碎石的声音。
姜逐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们的包袱呢？”
闻人舒也愣住，几人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梁公渡道，“秘境结束的时候应该一起送出来了，回学宫后应当会发还给我们。”
“也没剩什么东西，不打紧。”秋尘行道。
姜逐是想起她的那块眼睛石头还在包里，总不至于随包袱被一道没收了。
出了山壑，便能清晰望见夜色笼罩群山，其间山林幽深得可怖。
仙船悬停在两座山峰之间，甲板上灯火通明，依旧是五条长长的绳梯从高处垂落下来。
十日前下来的时候，大家还觉得这种方式十分新鲜。
现在抬头一看。
三百多人：……
真的好累，有没有自动悬梯？
哎，来长渡学宫就得有当好特种兵的觉悟，认命吧。
大家勤勤恳恳老老实实地开始爬梯子，也有一些比较自信的同学们灵力控身飞起，一个咕噜滚进甲板上。
等最后一人终于跃入甲板，世界都清净了。
以往不管何时都热闹的甲板上几乎转瞬便空无一人，廊道间净身诀的灵光此起彼伏地亮起来。
大家甚至都来不及回舱室里再掐诀，直接一边往房间跑一边掐，不浪费丁点睡眠时间。
待身上的泥灰血污一扫而空，破烂衣衫脱掉。
就立刻火速上床睡觉！
姜逐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船舱的。
她只记得推开门，看见床。
下一刻，人已经倒了上去。
灵光灯骤灭，夜色浓重。
这一觉真正睡得昏天黑地，第二日天光大亮，整艘仙船依旧静悄悄的。
太阳越过云层，日头渐渐升高，阳光斜铺进舱室中。
还是没人醒，通通睡得四仰八叉。
直到——
铛！
一声钟鸣响彻仙船，姜逐猛地睁眼，下意识支起上半身。
脑子还没醒，先睁开的眼里满是昏茫。
她趴在床上茫然地看着双手，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
紧接着，沈司业的声音传遍整艘仙船。
“诸位，还有半个时辰我们便会抵达学宫，可以先行准备。”
四周舱室内陆陆续续响起极其痛苦的动静。
沈伯奚自然听不到大家的痛苦，继续道：
“今明休假两日，诸位回去以后好好休息。”
“后日起，照常上课。”
隔壁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哀吟。
上课，好陌生的两个字。
出去玩了十天，大家的心已经彻底玩野了。
然而野也只能野到今日。
半个时辰后，仙船抵达长渡学宫，三百多名学生重新从船上下来。
比起昨夜刚出秘境时，大家至少已经恢复了人样，只是精神依旧萎顿，黑眼圈浓重。
各院学生在集贤滩上陆续散开，各自往住处回去。
姜逐她们也一路回了悬壶坪。
推开寝室门的瞬间，闻人舒和秋尘行便像两道被抽掉骨头的面条，各自往床上一倒。
闻人舒，“回来了……”
秋尘行，“别和我说话。”
闻人舒立刻怒了，“我和姜逐说话，谁和你说话了！”
寝室安静下来，只听见闻人舒舒服地在床上蠕动、摩擦被子。
姜逐倒没有立刻睡。
昨晚睡得实在太久，她现在虽然身体还有些疲惫，脑子却很清醒。
从秘境里带出来的包裹果然已在寝室桌上摆好，姜逐挑出她那个，只觉得像块勉强成形的烂布。
她摸出掌中笺。
十日采真结束，原本被彻底抛到脑后的学宫生活重新扑面而来。
后天就得上课了……姜逐盯着掌中笺里排得满满当当的课程看了一会儿。
感觉有一千本书等着她看。
不过在那一千本书之前，她还记得两件事。
第一件自然便是那块石头。
姜逐从包里将它摸出来。
灰扑扑的，安安静静躺在掌心，看起来就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
可矿洞坍塌以后，碎石间分明曾睁开过密密麻麻的眼睛。
第二件事则是罗时安。
毕竟出发采真以前她就想好了，回来以后找机会去问问蔺长老。
至于万年前的不周陆克苏鲁“众仙之主”……
姜逐沉默片刻，把掌中笺收起来。
眼下太忙，只能以后再说了。
更何况她也根本不知从哪里查起。
一天十二个时辰，总不能硬掰成二十四个用，历史探究论文撰写还是暂且往后排。
先解决眼前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