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掉落在地的龟甲滚了两圈,无人捡拾。
火舌沿着蛇身向上攀爬,漆黑的鸟首在火中若隐若现,蓝色火焰终于将之倾吞殆尽。
“所有人。”
巫黎忽然道。这是姜逐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
她的声音清楚地传遍整座祭台,稳下混乱。
“扔下你们手中的龟甲。”
祭台下陷入一阵漫长的安静。
一个老人最先松开手。
啪嗒。
刻着名字的龟甲掉在地上。
紧接着第二块。
第三块。
像是一场蔓延开来的雨,雨势渐疾。
啪嗒。啪嗒。
数千枚龟甲片接连落地。
历代大雩祭将所有人的名字投入玄鸟口中,由它送给那个所谓的神。
而现在,巫黎烧了玄鸟,也拒绝交出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还真是在断绝。”梁公渡低声道。
可只是这样吗?
姜逐重新望向祭台。
蓝火越烧越盛,玄鸟庞大的身体开始迸裂。
一块烧得焦黑的碎石从高处坠下,重重砸在祭台上,落入火中。
“九巫!”
火焰中传来巫黎的声音。
“继续你们的职责!”
那个年轻巫祝喉头一哽,最终迈步后退,退回她的原位。
九名环绕祭台的巫祝同时动了,各自走向昨日立在祭台四周的高木。
所有巫祝都取出一把骨刀,站定于高木之下,同时割开手掌。
血滴入脚下。
祭台四周那些昨日才被居民们一点点绘上的纹路,忽然亮了起来。
赤红、灰白、黑色的纹路彼此勾连蜿蜒,从祭台边缘向中间延伸。
九根高木。
悬挂的兽骨。草绳。羽毛。
装满粟米与黑色种子的陶罐。
所有看似零散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连了起来。
以祭台为中心,组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图案。
九名巫祝开始念诵。
最初只是九道声音,随后,巫黎也开口了。
声音在祭台之上盘旋。
年轻巫祝率先抬起骨刀,刀锋横过腕间。
薄少君神色骤变。
下一刻,鲜血喷涌。
“……”
祭台周围彻底安静。
九名巫祝接连开始放血。
鲜血再度沿着昨日绘好的纹路迅速向内流去。
九人的血已经将祭台上的纹路全部染红。那些血最终无一例外,都流向同一个地方。
巫黎脚下。
蓝色的火烧得已近透明,能看见其中巫黎的动作。
她拿起了骨刀。
闻人舒呼吸一滞,“不会吧……”
刀锋割开更多伤口,鲜血淌落。而她口中的咒言尚在继续。
火焰愈发暴涨。
轰——!
整座玄鸟彻底崩塌,火光几乎照亮半座大雩邑。
巫黎却仍站在火中。
血顺着祭台边缘流下。
昨日所有居民亲手参与修缮的东西,都开始被她的血浸透。
姜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场祭典真正需要的,是大祝。
“大祝才是祭品。”她脱口而出。
祭台上,巫黎终于跪了下来,已在失血过多的边缘。可诵念声依旧没有停。
伴随着她最后一句话落下——
一切骤停。
并非方才小秘境暂停时那种万物凝固。
风依旧流动着,火也尚在燃烧。
可大雩邑的一切似乎都在停止。
远处居民的呼吸,衣物摩擦,火焰爆裂。
所有声音都在逐渐变轻。
姜逐低头。祭台边缘一个女人正牵着孩子。
两个人都还站在那里,可不知道为什么,姜逐忽然看不清她们的脸。
她眨了下眼。
还是看不清。
……她刚才为什么要看她们?
姜逐心头猛地一跳。
她分明记得自己刚才在观察那对母子。
可只是一眨眼,那个念头竟莫名其妙断掉了。
姜逐立刻重新看向那两个人。
女人穿着麻衣,头发盘起,右手牵着孩子,孩子手腕上有一串骨珠。
姜逐在心里重复。
麻衣,盘发,骨珠。
她使劲闭了下眼,再睁开。
女人还在那里。
麻衣,盘发……
孩子手上有什么?
“姜逐。”公仪琅忽然道,“房屋。”
姜逐转头,远处的大雩邑正在变化。
房子没有消失,它们依旧好端端地立在那里。
墙壁,道路,水井。
晒在屋外的肉,拴在门前的牲畜。
姜逐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它们分明还存在,却越来越难让人注意到。
视线只要稍微移开,就会忘记那里还有东西。
“怎么回事……”周围已经有学生慌了,“他们在消失!”
“不是消失。”秋尘行忽然道,她正死死盯着最近的一个居民。
姜逐也在试图理解这一切。
大雩邑居民们没有死去,更没有化作灰烬,面上不见任何痛苦。
他们本身未发生任何改变,只是越来越难以被看见。
越来越难以被记住。
像是在从所有人的认知中缓慢退出。
与此同时,祭台四周开始传来细密的碎裂声,好似又一场雨。
满地龟甲同时出现裂纹,姓名被从正中截断,终于化成齑粉。
城门上,原本刻着“大雩”二字的巨大兽骨裂开,字迹点点剥落。
祭台上的图纹正在褪去。
所有能够指向这里、记录这里、证明这里存在的东西,都在一点点失去意义。
姜逐猛地想起梁公渡刚才说的话。
成功是什么?
失败又是什么?
她们从一开始便默认,大雩邑从历史上彻底消失,必然意味着巫黎失败。
可如果,这就是她想要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