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和玉把空酒碗搁在桌上,闲闲地说起自己年轻时跑镖的事。
她以前在一个全酆国都知名的大商会里当镖师,跑了几十年。不说酆国,不周陆都快踏遍了。
一身出神入化的赌术也是在这途中练成的。
后来上了点年纪,干不动了,成天喝得烂醉,直到有一日遇上了小乞丐林粼粼。
那之后她就开始漫长的捡小孩之旅。
她笑望向梁公渡,“你们家的货我也跑过不少。”
梁公渡倒是一点不惊讶,“我家给的工钱算多算少?”
闵和玉竖起一根大拇指,“丰厚。”
姜逐听着闵和玉讲些她跑商时的见闻,不禁心思微动。
走南闯北几十年,一定见多识广,知道许多常人不知道的陈年往事。
那个小黑点……
她一边吃菜一边在心里盘算,怎样不显山露水地问问闵和玉。
这只是正常的学术交流,属于安全行为。姜逐对自己道。
酒足饭饱,长赌学宫的学生们纷纷先行离席。
又聊一阵,梁公渡借着酒意第一次斗胆扯上公仪琅与她夜钓,剩下几人则和林粼粼去隔壁屋打牌。
眼见席间众人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闵和玉正在端茶,预备去隔壁观战。
“宫主,我想问问你可有见过一种……事情。”姜逐坐在她身边问道。
闵和玉态度和善地道,“你问你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姜逐于是斟酌着道,“你可有见过有人被操控乃至神志全失,狂性大发?”
闵和玉很快道,“被附体了?”
“似乎也不是。因为好像与魂魄无关。”姜逐道,“而且不仅被控制者本人发狂,他周围的人亦然。”
虽然她连用似乎好像等语气副词,但姜逐总觉得自己被闵和玉看穿了。
到底是老资历老江湖,看起人来眼光毒辣。
闵和玉却没有多问,只道,“可否再具体些,他们是如何发狂的?”
“就是见到人便要打杀,神志全无。但总之,额,与魂魄没关系。”
闵和玉给姜逐倒了杯茶水,“这种事情吊诡得很。凡事越吊诡,就说明它的根系愈深,指不定牵涉进什么惹不起的人物。”
姜逐端端正正地坐着没争辩。争辩也没用,人一听就听出来了。
“我们跑商的规矩可多,有些规矩你乍一听都想笑,因为特别奇怪。”闵和玉继续道,“但每个规矩都有来源,说不定是死了整个商队得出来的。”
“其中有个规矩我们人人都遵守,就是不要去觉得奇怪。雇主要求什么,路上发生什么,目的地在哪儿,做就是了,永远不要觉得奇怪。”
姜逐继续作纯良状,只点头不接话。
好吧,问她行不通,看来只有回去继续看书了,书中自有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你就是想知道?”闵和玉忽然问道。
姜逐:!
她刚才是把心理活动读出来了吗?
闵和玉露出点笑,“哎,我是老朽了,但也能理解。你这位少侠若不是这个性格,又怎么会千里迢迢惦念着个一面之缘的小姑娘?凡事有好有坏,难说得很。”
这就是有门了。姜逐顿时眼睛一亮地看着闵和玉。
闵和玉沉吟片刻,“我确乎遇上过类似的事,不过已经是四十多年前了……”
在她的讲述中,姜逐逐渐拼凑出了一个四十多年前的故事。
那时她们接了个跑镖的单子,护送许多车马货物去往某个富商家中。据说那富商新搭上了大主顾,正是缺货的时候。
从接单到跑镖,一路上都没出乱子,怎么看都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任务。
事情发生在她们到了富商家后。
闵和玉那时是队长,指挥着众人将货物卸了,卸在富商宅邸的外院中。天色已晚,府中管事便邀她们就地睡下。
平日里风餐露宿,能在个安全的地方和衣而睡也是好事,闵和玉自然没有推辞。
镖队众人各自幕天席地地睡到半夜,却听见内院里传来动静。
闵和玉初时没有在意,后边却越听越不对劲。直到外院里冲出来几个满面杀得猩红的人。
这里头好几个人来帮着她们卸过货,因而闵和玉认得,正是富商家中的仆侍。
这些人神志尽失,杀心极重,上来就是一通劈砍。
不过仆侍们大都凡人,闵和玉和队中另二人却是修士,制服他们并不难。
她意识到事有不对,当即便要带着镖队撤出宅邸。
然而这富商家中还有些修士门客,这些修士们同样变得嗜杀。
将内院中杀干净了,几个修士便冲出来与闵和玉等人打作一团。这些人似乎全无痛觉,面目似鬼魅般肌肉虬结乱颤,状如恶魑。
最终,闵和玉与另外两个修士勉强逃走,却也身负重伤。而镖队中的凡人镖师们尽皆被屠戮,损失惨重。
出于镖师的本能,闵和玉立刻将此事抛在脑后,完全不去追究。
直到十年后,她即将退休,为还人情才又去那个州跑过一回。
巧合地再次路过富商宅邸,只见门上牌匾已换,想来是被人买下重建了。那富商家族的命运多少可以猜想。
姜逐听到那些丧失神志之人无法控制脸部肌肉时,下意识地挺直脊背。
太像了。
居然四十年前就发生过类似的事?
“您能否告诉我,是哪个州,富商家族姓什么?”姜逐问道。
闵和玉轻轻叹出一口气。
“查到这个地步,你说不定真的要被牵扯进去了。”她道。
姜逐半晌没吭声。
“我爱捡小孩,就是爱看小孩的精气神,天不怕地不怕的,很可爱。”闵和玉道,“但小孩也很容易死。小孩死掉,每个大人都有错。”
“兹事体大……”姜逐道,“您也说了,四十年前就死过一整个家族,那家族中恐怕也有小孩。四十年来,也不知死了多少小孩。”
“而且我不是小孩了。”她又道。
这是真的,她其实已经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还是个大无畏的医学生来着。
闵和玉便也沉默。
“你好好回去想一晚。”她最终道,“想想家里人,想想朋友,明日再来告诉我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