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顿饭,全靠着文筠张罗才没有太沉闷。
梁公渡自遇上文簌后便似乎有心事,对文筠始终不假辞色,几乎到了罔顾礼数的地步。
她虽然纨绔,但从来是长袖善舞的那款,少有这种表现。
闻人舒都觉出氛围诡异了,坚强地捧哏没让文筠的话落在地上。秋尘行则一直嘴角含笑地看热闹。
菜是一轮轮上的,各个摆盘精美,姜逐吃得没滋没味,只想快点走。
文筠热情,梁公渡异常,姜逐坐在她俩中间,脊背抻得比上课还直。
终于,文筠客气道,“时候差不多了,改日再请几位尝尝别家。”
梁公渡立刻站起来,速度之快,像是在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回程的路上更是气氛沉闷。回到宿舍,姜逐关上门,长长呼出一口气。
终于结束……
敲门的声音响起。
姜逐愣怔一下,迟疑地打开门。
文筠站在门外,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她。走廊的光线昏暗,但她耳垂上那排细密切割过的银钉却亮得很。
“晚上有事吗?”文筠笑眯眯的。
“……没有。”姜逐懵然道,“绾之你有什么事吗?”
文筠往前倾了倾身子,“我知道有个地方景色很美,一般人都没去过。”她顿了顿,“想不想去看看?”
姜逐看着她。文筠的态度平和,不像刚被梁公渡甩了一顿饭脸色的人。
“就我们两个?”
“我们也算认得了吧。”文筠道,“你与涉予亲密,我就知道你一定脾气很好,我喜欢与脾气好的人相处。”
姜逐看着文筠,忽然有种很惊悚的猜测。
……她不会是暗恋梁公渡吧。
那自己拿的又是什么角色卡?
姜逐很快甩掉这种猜想。不能随意揣测别人的情感生活……
姜逐虽然有些犹豫,但文筠从初见面时就对她很好,还请客吃饭。
今天在饭桌上被梁公渡阴阳怪气一整晚也没生气。不去好像有点没礼貌。
“好。”姜逐说,“我去穿衣裳。”
她转身走回屋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套上,系好腰带。
走到门口的时候,姜逐道,“麻烦等我一下,我去问问安之要不要吃夜宵,回来的时候可以给她带。”
起码得让人知道自己的去向。她也是被暗杀怕了。
姜逐快步走到闻人舒房间门口,敲了两下。
“门没锁,进来!”
闻人舒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包肉干,嘴里还嚼着。看见姜逐,她举起肉干袋子:
“吃吗?这顿晚饭氛围好奇怪啊,而且又是大盘子装蚊子肉,我都没吃饱!”
姜逐希望身后的东道主没听到这句话。
“不吃了。”姜逐道,“绾之说要带我去看个地方。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跟你说一声。你要带什么夜宵吗?”
闻人舒嚼肉干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了看姜逐,又看了看门的方向,眨眨眼。
“啊…不用了,你去吧。”
姜逐转身出去。文筠还站在走廊里,姿势没变。看见姜逐出来,她弯弯嘴角。
“走吧。”她道。
脚步声在青铜地面上轻轻回响。
文筠带着姜逐穿过中央广场,绕过教学楼,往主岛的后方走去。
越往后走,人越少。天工学院前头的广场挤满了人,后头却像另一个世界。
青铜建筑在这里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青铜地面。风从岛与岛之间的缝隙灌进来,把姜逐的头发吹得四下翻飞。
“这边。”文筠拐上一条窄石阶。石阶沿着岩壁往上,尽头是两座小浮空岛之间的连接处。
姜逐走上去,看见了一条长廊。
长廊十来丈的样子,悬在两座岛之间。廊柱是青铜的,没有雕花,只被风雨蚀出一层暗绿色的锈。
长廊下方好似水坝般有数个桥洞。盛大的云浪水瀑似的从桥洞中翻涌而下,堆积叠压后滚滚流淌,然后从浮岛的边缘溢出去。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云浪镀了层暗金色。云层呈现出分明的明暗,翻涌时金波闪烁。
四周很静,只有风穿过廊柱的呜咽,和云浪翻涌时极其细微的、像潮水一般的沙沙声。
文筠靠在廊柱上,望着眼前翻涌的云海,一时无言。耳钉上的银光暗下去又亮起来,像远处那轮正在沉落的太阳。
姜逐站在她旁边,扶着青铜栏杆往下看。远方天际线处,几座浮岛的轮廓模糊不清。
文筠终于开口道:
“还是挺漂亮的,是不是?”
姜逐的眼底盛着远处的夕阳颜色,惊艳道,“很漂亮。”
文筠莞尔一笑,“我曾经很喜欢来这里。此地已经废弃,没什么人,适宜用来沉思。”
风吹过来,把姜逐的袖口吹得猎猎作响。从桥洞底下涌出来,漫过廊道的边缘,又被新的云推着往前。
“现在不常来了吗?”姜逐问道。
“现在太忙,我也没以前那样喜欢沉思了。”
姜逐想起曾经梁公渡说过的话。
“公渡说过,你以前不是这样打扮…不过我觉得这样很帅。”
文筠道,“谢谢。我只是忽然觉得文家有我阿姊一人看起来可靠就够了,我也装出一副沉稳的样子,没意思。”
“你阿姊是……”
“文簌。”文筠道,“你今天见过她。”
她说着又笑起来,“我刚开始这样打扮时,阿姊她快气死了,还说要将我逐出文家。不过她也拗不过我,只是再不带我出席什么大的宴会。”
“其实也挺好的?”姜逐试探着问。
“确实挺好的。做个家族中的异类,就不必承担什么。”文筠道。
她转过头,青色发尾在日光下熠熠,“等夕阳彻底落下了,我们就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