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渐密，衬得这场争夺愈发激烈。
这绣球上施了仙法，根本不会乖乖落在人手中，而是沾手即飞走。
绣球抛至何处，人群就涌向何处，所有人都将手绷到最长。
这个会自己动弹腾挪的青色绣球在林立的手臂间穿梭，时而高高跃起。
姜逐看得挺开心，又觉得这位主人颇有些恶趣味。
争抢进入白热化，鼓声密如落雨，震得姜逐喉口发紧。
这球莫名朝她的方向来了，姜逐赶紧放下酒杯，拎起两只行李就想避让。
一时间，青绣球被人顶到，高高飞跃。
不知哪里来了个运动健将，一个平地拔葱飞身而起，高跳着前扑将绣球揣入怀中。
此处正是仙船边缘，那人跳得太激动，光顾绣球顾不得其他，竟是直接越过栏杆！
跳船自杀了这是！
姜逐下意识地转身伸手，同样扯住绣球。
抢绣球那人直直坠下，姜逐也被带着胸口狠狠撞上栏杆，险些一口老血喷出。她死死攥着绣球，勉力支撑住下落者的重量。
仙船三楼。阁中纱幔翻飞，如云如雾。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微抬。
鼓声骤停。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周围宾客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上前，帮着拉上坠船者。
那人也受了不小的惊吓，但还紧抱着青绣球。
“这。”他看向同样攥着绣球的姜逐，“姑娘，可否算你我平局？”
姜逐松开手，笑笑。
“算你的，你去与主人对饮吧。”
她不擅长社交，还是别自取其辱了。
姜逐回到自己的角落，继续守着两袋子行李。
二楼之上，老者再次出现。
“诸位，我家主人方才说，规矩改了。”
甲板上登时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仰面望着他。
“不再是抢到绣球者与她对饮，而是由她指定一人。”
“那人就是——”
一根手指点出，缓缓转向
众人的目光追随指尖方向。
指尖停住。
“——这位姑娘。”
一甲板的目光都落在姜逐身上。
她正懵然地提着两袋行李。
姜逐：……什，什么。我吗σ(???)？
“姑娘。”老者语气柔和，“请上三楼吧。”
不等姜逐说些什么推脱，不知从哪里钻出的侍者便上前，拿走那两袋行李，又取下她始终背着的一袋被子。
“我们先帮姑娘保管着，姑娘请来。”
两位侍者柔柔地搀着姜逐，指引她向仙船楼阁的楼梯走去。
她们态度太温柔，姜逐都不好意思挣扎，只能被带往三楼。
踏上三楼的那一刻，四周骤然静了，楼下喧嚷仿佛被一层无形薄膜隔绝在外。
身侧的侍者不再向前。
姜逐踏出脚步，地板好像是一种玉石，透着隐约灵光，如行星河之上。
三楼内无比空阔，数幅银白纱幔自穹顶倾泻，似烟雾轻笼流动。
楼阁尽头处立着张小几，一人倚坐，姿态闲散，捏着白玉杯的手随意搭在膝头。
听见动静，那人站起，回身。
一身宽大的月白衣袍，衣料暗纹流转，腰身如削竹般挺拔。个子很高，姜逐估摸着得有一米八往上。
黑发随意低绾着置于右肩侧，五官生得薄而英气，嘴角挂着点轻佻的笑。
姜逐原以为会是个被酒色掏空了的纨绔。
身侧翻飞纱幔，身后茫茫夜天，星光灌进来，在那人衣袍上铺了层银霜。
“在下梁公渡，表字涉予。”那人开口，“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姜逐，无字。”
她是村里人，不取名姜大牛已经算有文化了，哪还会管字不字的。
“姜逐。”梁公渡重复一遍，笑而抬手邀坐，“可要侍者上个软垫？”
“不必了，坐地上挺好的。”
姜逐虽觉得尴尬，但也不怯场，走上前，在小木几的另一侧坐下。
梁公渡同样坐下，依旧是散漫的坐姿，侧头看姜逐。
“姜姑娘酒量如何？”
“……不太清楚。”
梁公渡了然，“那便先从柔和的试起吧，山白州有一种灵植酿的酒，名唤春潮。”
一只托盘从三楼楼梯口自动飞来，轻柔地落在木几上。
梁公渡端起玉壶，为二人斟酒。
姜逐举杯尝了口，很清新的果味。
梁公渡：“姜姑娘去往万灵州，所为何事？”
姜逐回答，“去仙门。”
“可否一问，哪个仙门？”
“长渡学宫。”
梁公渡微微挑眉，片刻后，嘴角的弧度更大。
“如此。”她道，“那我们不久便是同门了。”
姜逐啊了声。
“您也要去长渡学宫？”
“正是。”梁公渡道，指间夹着酒杯轻晃，“多数梁家人都是在山白州仙门求道，我在里边待了一年，觉得无趣。于是复又参加大试，想试试长渡学宫。”
不愧是顶级财阀家族出身啊，进不周陆第一仙门轻松到像去趟厕所。
“姜姑娘可有心仪的修道之途？”梁公渡又问。
这个世界的修仙之路，是择途而修，体悟成仙。不管走哪条道途，只要开悟，都能有所成。
比如说，如果一个人坚持不懈地天天熬夜，并且这过程中悟得熬夜之精髓，就能凭熬夜得道，成为熬夜大仙。
不过这种小众道途没人尝试就是了……
仙门中大都会分院，区分不同的常见道途。
而长渡学宫中分五院，分别是武修，兽修，医修，植修，体修。
武修重视兵器，最常见的就是剑修与刀修，最终做到人武合一而得道，也是不周陆内最热门的道途。
兽修豢养妖兽或仙兽，得道者可逐龙驭凤，姜逐将它称为召唤系学院。
植修控制灵植，培植灵植，姜逐表示这是一整院的孟德尔。
体修则不藉外物，只淬炼筋骨，锻炼意志，得道者可有一掌劈山之能。姜逐还挺期待的，想围观一下完美的人类肉体。
至于医修……老本行了，姜逐不想多说。
进武修或植修都挺好的，姜逐不挑。
“我没什么天赋，也就没有非选不可的道途。”姜逐笑道，“一切听凭学宫安排。”除了医修。
“若姜姑娘进了武修，在下一定要再请你共饮一场。”梁公渡道，“毕竟院内有了你，一定会很有意思。”
姜逐：……我吗？真的会吗？
“梁少是武修？”
梁公渡点点头，“我不喜欢我的字，姜姑娘叫我梁公渡或者公渡就好。”
她拾起身侧不远处的一个方形机匣，约莫一尺来长，通体呈暗银色泽，几道阴刻纹路顺着盒身流淌，像某种阵纹。
没有任何动作，机匣忽然在梁公渡手上开始错动，纹路亮起一线幽光，裂解重组复延展，无数金属片层叠翻转。
声音止，她手中的已不是那机匣，而是一柄陌刀。
全长七尺有余，刀身窄直，脊线凌厉。
银刃如霜似雪，见星见月。
姜逐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样的精妙变换，几乎想要鼓掌。
不愧是武修，太帅了。
陌刀的刀身刀刃加起来两米多长，梁公渡一手横握，并不显得吃力。
姜逐憋了半天，最终突破自己的社交极限，试探着开口道，“……我能摸摸吗？”
她上辈子这辈子加起来，唯一碰过的利刃就是菜刀。
乍见这样帅的兵器，姜逐只觉基因里的武侠之魂在熊熊燃烧。
梁公渡似有讶异地看她一眼，旋即轻笑出声。
“你想试试？”她道，“有些沉，当心些。”
姜逐于是双手奉上，小心翼翼举起这陌刀。
好沉。
姜逐这身体平日里少不得干农活，虽然清瘦，但肌肉是实打实的。
使使力，也就稳住。
梁公渡始终看着，见她如此，于是道，“你若走体修，未必不成。不过到底练得迟了，要再开筋骨，会比常人累些。”
姜逐的脑中浮现出自己疯狂举铁后痛饮蛋白粉的样子。
……没试过，但也不是不行。
她的目光被这柄陌刀牢牢吸附，越看越觉得帅气。
“进了武修，就能挑自己适合的兵器了。”梁公渡道。
到底是别人的本命兵器，一直拿着也不像回事，姜逐颇为不舍地将陌刀还回去。
又是一阵裂变流转，陌刀重新变回可以背在身后的机匣。
“我只拿过菜刀来着。”姜逐不好意思地笑道。
梁公渡道，“未定兵器者，会被带进演武堂，一种种试过去，挑出最适宜的。”
什么哈利波特选魔杖。
姜逐：“那和早有武器并且开始修炼的人相比，这些新人岂不是吃亏？”
姜逐说完才觉出不对，自己低情商的毛病又犯了。
面前就是个早便开始武修的终极财阀之女，自己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找茬吗？
“一直如此。”梁公渡只是笑笑，“否则仙试为何定在十六岁？根骨筋脉都快定型的年纪，从头练起，不知要多吃多少苦。”
姜逐没懂，只好礼貌微笑着眨眨眼。
“仙门，是最无所谓明珠蒙尘的地方。”
梁公渡又为二人斟酒，“从小修炼者易入仙门，而从小修炼，意味着家底殷实。将一群富贵之人聚在一起，就是仙门。”
姜逐看着酒水如缎带般丝滑流入杯中。
梁公渡忽然便转移话题：
“要不要再试试梅祷酒？”
“行。”姜逐饮下这杯春潮，“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