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恒本以为下潜途中会遭遇阻击,可是直到他逆着流出的血液,找到利维坦泵送血液与能量的源头时,都没有遭遇任何实质性的阻拦。
无处不在的强烈辐射与射线,更像是利维坦疗伤时的应激反应,为了驱除哮天犬留在伤口内的力量,它必须调动体内能量与之对抗,以遏制伤势的持续扩大,发光发热算是杀毒环节中的一部分。
穿过青黑色的表皮,掠过如星河般流淌的血液,便能够听到利维坦的呼吸声如同闷雷般,在体内像是潮涌般涨落。
利维坦的呼吸似乎纯粹出于进食需求,尽管它本身不需要呼吸,也不存在任何常规生物应有的本能,对死亡毫无畏惧,估计是为了吸收外界能量好加速消化。
理论上利维坦体表之下,便算作它的胃袋。所幸深渊之胃已经被彻底摧毁,利维坦的消化能力大大减弱,且利维坦调动了大部分能量用以疗伤,苏恒得以凭借增幅抵御无处不在的吸力与侵蚀进入源头。
与想象中的腔室或血肉组成的宽广房间不同,尽头利维坦安坐在窗明几净的房间中,茶几上还沏好了茶水,似乎提前备好专门等他过来。
顶上水晶吊灯洒落着柔和的暖光,蓝发的少女靠着椅背,翻着摊在桌上的大书,看见苏恒走入房间,朝着对侧的椅子努了努嘴。
暖光顺着蓝发滑落如水波般折射出粼光,在房间光洁的瓷砖上映出清晰的倒影。
她看着苏恒仍然警惕地提着星之圣剑站在门口,无奈地摊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来了?请坐,我已经按照人类的习惯,为你泡好了茶水,只是不知道是否符合你的喜好。”
“我的结局已经注定,再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所以我想趁着这个机会,思考一些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嗯,放心吧,我对你没有恶意,不如说还有些感激,如果不是你,我未必会意识到这些问题。”
利维坦看上去的确没有恶意,而且苏恒也需要时间理解利维坦的身体结构,便提着星之圣剑顺势入座。
“你在思考什么?”
苏恒提着星之圣剑入座后,利维坦面上还浮现些许笑意,比起初见时笑容中多了更多情感,不再只是单纯打量食物与美餐。
她屈指叩了叩桌子,转过书本朝向苏恒。
“喏,这是我诞生至今的全部信息,想要的话,就拿去看吧,当做你陪我答疑解惑的报酬。”
“人类之间都是这样交易,对吧?我在思考我的起源与未来,我诞生于太古之前,但真正拥有记忆与思考能力时,还要追溯到宇宙诞生之后,我对我的起源一无所知,却生来便受到本能束缚。”
“我是利维坦,渴望与回味之兽。这既是枷锁,也是我生而为兽的锚点。受本能驱使,我吞噬群星与文明,用他们果腹,从他们身上取得满足感,满足我作为兽的欲望。”
利维坦的确在思考兽生,苏恒一时拿不准利维坦的目的,只能顺着话头往下说。
他检查这书本,确认没有携带任何危害性模因与精神影响,且书上的文字都贴心地翻译成诸中文后,才一边回应,一边翻看。
想来利维坦是从他的语言习惯与外貌上,看出他的来历。
“人皆有欲,与你无异。”
利维坦撑着桌沿,紫罗色的瞳孔中充满着好奇与求知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恒。
作为食客,它第一次开始思考食物的来历与渊源。作为兽,它已经迈出了背离本能的第一步。
“但是人可以遏制本性与欲望,建立起城邦与文明。人类的欲望我再清楚不过,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色欲,比我更像是兽。”
“但他们中依然能够产生光辉灿烂,让我垂涎欲滴的史诗。英雄们高尚,无畏,不惧生死,他们也是人类,与他们的同胞无异。”
“哪怕是平常不起眼的普通人,危难当头也可能成为英雄。或是为了他们的家人,或是为了他们的族群与国家。生物的本能是趋利避害,这无疑违背了他们的天性,但他们依然义无反顾......苏恒,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做?为什么甘愿抑制自己的本性奔向死亡?”
书上记载着利维坦诞生以来的全部事迹,乃至它成长期间的感受。
大致翻阅一遍后,苏恒对利维坦有了更深的了解,能够用增幅直接稀释利维坦的攻击,但体量上的巨大差距仍然有如天堑,正面对抗利维坦仍然会陷入苦战,但至少有了更多胜算。
他看着真心求教的利维坦,按兵不动积蓄力量。
“人是群居动物,也是社会动物,我们的人际关系构成了我们的一切。衣食住行,柴米油盐及一切生活所需,都仰赖于庞大的社会网络。”
“这也是人类的本能,原始社会中离群的人类往往无法长久存活,唯有依靠族群才能够活得更久,这也是人的生存本能之一。”
“至于为什么甘愿舍生赴死......人除了天生的欲望外,绝大多数都靠后天的教育与生活环境决定。人从出生开始,便离不开家庭与社会,如果亲朋好友以爱养育,那么自然也会回以对等的爱。”
利维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仍然有些无法理解。
它没有族群,亦没有亲朋好友这一概念。生下来独行至今,对待万事万物只分为好吃和难吃,还没有出现过其他种类的事物。
“哪怕为此舍弃生命?如果是为了自己的亲朋好友,那还可以理解,但要是为了素不相识的人.....那些英雄们与被保护者之间往往没有多少联系,甚至有些被保护者会唾弃保护他们的人,为什么英雄们仍然愿意为此牺牲?”
苏恒不是英雄,无法理解英雄的所思所想,只能微微摇头。
“有些人只是为了贯彻自己的理念,无所谓他人的看法,自然不在乎被保护者如何对待。在我看来,他们只是在践行自己的道路和理念,并愿意为之付出一切,仅此而已、”
利维坦耸了耸肩,靠着椅背,看着苏恒,琢磨着接下来的计划。
它今天注定是无法活着离开太阳系了,就算杀死了苏恒,也没准会被远强于自己的强者出手摁死。
这是它头一次陷入绝境,心中没有多少恐惧,只是有些遗憾。它刚刚找到新的道路,还没来得及实践,就这样死去未免有些可惜。
“无法理解,你们人类真复杂,怪不得口感层次那么多且回味悠长....咳,这是我的本能,还请见谅。”
“我正在想,如果我不去吞食史诗,而是去见证史诗,见证他们的辉煌与荣耀,见证他们的落魄与卑劣,会不会能够抑制我生来的本能,乃至完全将其掌控?只是如果我不再依靠吞食来获得满足感,我是否还能被称为“渴望与回味之兽”?”
她托着下巴,瞳孔中倒映着坐在面前的苏恒。
“这些都是未知数,但如果不去做,只是空想,注定是出不了结果的,所以.....嗯,我们做个交易吧。”
“就算你借助了外力,只要能够杀死我,那依然是你的本事。如果我最后死于你的剑下,麻烦你带走我的卵。如果我最后杀死了你,我会将你的尸骨交给你的朋友,你觉得怎么样?”
“你的卵?”
“我的意志与意识的延续,孵化出来后,我不知道新的“我”能否被称之为我,但它一定能走上一条与我完全相悖的道路。”
“我想看看不再作为兽,至少不是“渴望与回味之兽”的“我”,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就当是新的史诗的开端吧。以史诗开始,以史诗结束,这样这段故事就不算虎头蛇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