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府司的管事倒没理会这些个闲话;他双手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着;
翻到八月十六,那上头记着:唐无愿进宫探望,赠顾渚紫笋一包,当场入册……
再往后,炭、米、布、药,连乳花的鱼干都记着!
管事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回头,合上册子。
“回沈良娣,云良媛入主木樨苑至今,没有劈丝绣针管入苑的记载。这一箱,账上确实无来路,恩桃没有说谎!”
人群里有人低低说了一句:“听说云良媛表哥的那间铺子,小得很;一进门就摸得着柜台,哪来的什么总号分号?!”
沈良娣冷笑了一声:“一本烂册子罢了。字是人写的,写什么、是什么。这样的账,也配做物证?”
“单本不做证,”蓁蓁说,“可还有一本!恩桃……”
恩桃当即从怀里又取出一本新册子。
“这是走水那天木樨苑的出入。”她说,“进苑的共有四十一人。谁做了什么事、站了多久,都在这上面呢!
“宝成公公帮着数的人头,奴婢落的笔。沈良娣若不信,等殿下和宝成公公回来了当面对质!”
“当面对质?”沈良娣和几个妾室相视一笑,随即古怪道:“你当殿下是你夫君?你一个贱奴想对质就对质?
“难怪你抛弃了夏梨非要跟云贱人,原来是她抬举你,你们主仆一起侍寝啊……”
这话一出,几名不上不下的妾室笑得最欢!
恩桃涨红了脸,眼见蓁蓁要冲过去,她和卫采薇等人连忙拉住了她!
蓁蓁只好在原地沉了脸道:“沈良娣,奴才也是人,恐怕……”
“这会子云良媛知道奴才是人了?你在锦绣阁的时候怎么不记得奴才是人?
“咦,不对呀?锦绣阁……”沈良娣沉吟片刻,当即有妾室凑趣儿道,“回沈良娣,云良媛当初似乎就是因为绣工了得,才被皇后娘娘瞧上送进东宫来的!”
“阮姐姐,我怎么听着怪怪的?”一向大嗓门的柳嬿儿,这会儿倒是秀气起来。
阮承徽摇了摇头,她这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名堂!
还是管事将恩桃都账接过去翻;翻到其中一页,他的手停住了,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沈良娣身后。
那个风毛嬷嬷是跟着排查队伍进苑的,此刻正往后缩。
“这一页记的,”管事念道,“麟趾殿‘风毛嬷嬷’一名,火夜三更进木樨苑,共提水三趟。
“第三趟之后,人往后廊去,未再归队。后廊,通西暖阁。”
“风毛嬷嬷”众人目光一齐转了过去。
能穿风毛衣裳的下人,全东宫恐怕也屈指可数!
那风毛嬷嬷扑通跪了:“奴婢是去救火的!后廊那头也走了水,奴婢提水过去……”
“两刻。”恩桃翻开册子另一页,“三更二刻到四更初,后廊只有您一位。
“嬷嬷们救火都在前头,后廊没有走水。您在那廊下站了两刻,做什么,只有您自己知道!”
沈良娣的声音冷下来:“站着,又怎么样?救火的人,站着歇气的多了。”
“是么?”蓁蓁冷笑道。
柳嬿儿从人群里出来伸出手,“让我看看针!”
她拿起那只针管,拔了塞,把针倒在掌心里,一根一根验看,整个院子里的人都静下来看着她。
“这一管针是崭新的,没有磨痕。”她说,“真用劈丝绣针的人,才不这样存针!”
她把针管搁回白布上,一样一样说给众人听:“使旧的针,针鼻上有磨出来的印子;
“线养在针鼻里,插在线腊上,一根一根分着高低。谁舍得把使熟的针,胡乱塞进一根管子里?
“这一管,根根崭新,一水儿的没上过手,是铺子里直接买来的货!”
她说完便抬起头,嗓门比刚才大了一层:“洗三那一日,有人拿这针诬我!
“今日我倒要问一句:一管没人使过的针,怎么进的木樨苑、又是怎么躺进的这夹层?!”
白芷是奉召来排查各苑隐患的;药上的事,归药藏局。
她走到白布前,先拈药粉。三包开了两包,捻了捻,凑近闻了闻又放下。
“安神散是褐色的粗末,带草腥气。”她说,“针案那几日,我日日配它,闭着眼都认得。
“这两包白色的掺了滑石粉,是外头铺子里充安神散卖的假货。它糊弄的,是看过针案、又不懂药的眼睛!”
第三包她没有开。她把包纸抖平,举起来对着光。
“再说纸。东宫各殿的包药纸,内府按例分办,纸浆里掺着各殿不同的暗记。这个……内府司的管事比我有发言权。”
年长的管事上前两步,接过纸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对着日头照了照。
他把纸放回白布上,退后一步,先朝沈良娣一躬身。
“回沈良娣。这纸是麟趾殿的特供;纸浆里掺的香,与您殿里熏衣裳的香同源。”
院子里再度静了下来,众人只听得见火场那头焦木又裂了一声。
蓁蓁哼道:“箱子起获的时候封着口,可沈良娣却说,里头不过是几管针、几包药!
“这箱子几时进的夹层,嫔妾不知道;箱里有什么,嫔妾也不知道!
“不仅嫔妾不知道,这木樨苑上上下下这么多双眼睛亦不知道!”她抬起眼睛,看着沈良娣,“可良娣是怎么知道的?”
沈良娣站在原地,张了张口:“本……”她把那个字咽了回去,“我随口一猜。”
“随口一猜?”蓁蓁说,“猜中了针、猜中了药、还猜中了单子……良娣好会猜啊!”
沈良娣环视一周,院子里没有一张脸向着她。
她忽然笑道:“好、好得很!”
她一样一样数过去,“账,是你的贱奴写的;针,是绣娘的闲话;药,是医女的一面之词;纸,是死物……
“这么些个人证物证,串在一处咬我。云良媛,你串通得好本事!”
她把手一挥,扬声道:“人赃并获,众目昭昭,懿旨在我手上!来人,剥了云贱人的正四品良媛服制!”
执事的嬷嬷们你看我、我看你,竟无一人敢动!
“聋了?”沈良娣的声音尖起来,“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