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个闲言碎语,高妈妈总爱念叨给家里俩丫头听。
她无甚学识,只晓得金贵三从前常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从前姜大娘子做姑娘时,院里总有那读过书的丫头去为她读话本子。
她们这些个做洒扫的,空闲下来也能候在门前的廊下去听。
那上头无非都是些说了西家道东家的闲事,与冯家这些个大小事差不了多少。
她们家乃贱籍,可不好买了书家来读,高妈妈便爱扯闲天,只盼着俩丫头能从中明理。
若是旁人晓得了高妈妈的打算,说不得要如何讥笑她。
却说高妈妈在这上头嘴儿严得很,尤其是觉察出自家玉姐儿比旁的丫头都要懂事后,更是不敢将这些个小心思叫人发觉了。
一连几日,金玉都在日夜赶工。
就连每日到州桥夜市吆喝的营生都交出去,由胖丫一个人挎着篮子出门去。
高妈妈心疼得呜呼哀哉得,将前些日子大娘子赏下的枸杞子全都煎了水与玉姐儿喝了,这才安心了些许。
再过一日便是大姑娘大定的正日子了。
柳小娘那头显然是坐不住了,差了个丫头过来送蜜煎,又旁敲侧击地催了一催。
金玉晓得她心里头着急,可针线活计却是万万不能糊弄差事的。
眼看着红霞与巧姐儿都各自交了工,躲到廊下偷闲,就连韩娘子都急了,过来问了两三次。
“下晌便能完工。”
金玉不急不躁地将剩下的珠子一点点地往鱼儿上镶嵌,做成漂亮的眼珠子。
倒是这斑驳光影下的惊鸿一瞥,叫韩娘子大吃一惊,
“玉姐儿,我就说你是个天生的针线人。瞧瞧这惟妙惟肖得,方才恍惚间,我道是那锦鲤活过来了!”
确实好看,金玉对这身衣裳,心中也是十分满意的。
只差下晌熏了香料,便算是彻底了却一桩大事。
何二娘子那头,这些时日又在作妖。
听说那瑞姑又画了晋绣图样子,好像是百花争艳的大图,大朵的花儿绣满了襦裙,姹紫嫣红的。
明明知道是大姑娘的喜事,却偏偏要这般喧宾夺主。
姜大娘子自是不乐意,反倒是叫三姑娘捡了便宜,能够喘上一口气。
姜大娘子晓得何二娘子除了恨她,其次便是恨柳小娘母女俩,这几日可谓是狠狠地抬了那二人几次,故意叫何二娘子受气。
午间用过饭,金玉才进了三姑娘院里,想叫她试试衣裳,就见姜大娘子身前的丫头捧了个匣子正在屋里坐着吃茶。
“可巧玉姐儿来了。”
那丫头见金玉进来,轻笑起身,将手里的匣子递过来,
“你那图样子画得精美,咱们娘子不忍驳了,一应衣料便没再费心送来。晌午刘妈妈估摸着你这衣裳也当是做好了,便叫我送这四时群花香来,叫你给姑娘用上。”
“竟是四时群花香?”
另一头,端坐在椅子上的三姑娘不自觉低呼出声。
她虽腼腆怯懦,到底是官宦人家的姑娘,寻常时候也要同姐妹们一道去研习四艺。
香料一道,除了那些个最为珍贵的御用之香外,最最出名的便是这四时群花香。
此香取一年四季的花中之王汇制而成,是京中女眷圈子里最受追捧的合香之一。
听闻这种香,寻常铺子里根本买不到,唯有那些个有门路的夫人们,才能买来一些,撑场面用。
想到这些,冯三姑娘连忙推拒:“大伯娘实在太过破费了,这样好的香,还是留给大姐姐用吧。”
“大娘子给您的,您便拿着。您与大姑娘乃是亲姊妹,作甚这般推让?”
这丫头的话说得漂亮,一旁的柳小娘听得险些落下泪来。
要说这冯家,最贵重的自然是大房的大姑娘。
她带着三姑娘在这深宅里头讨生活,纵是二房的娘子都不把她们当个人,处处磋磨;何德何能,能叫姜大娘子亲自费心,为姑娘操持啊!
柳小娘知道,这里头也有两房娘子斗法的原因,可君子论迹不论心,再是如何,她们都是应当心存感激的。
“姐姐这香送得,真是恰逢其时。不愧是大娘子,在这些雅尚事务上,总是比旁人的眼光要高出几分。”
金玉是个有眼力见的,这会子忙出来说好话,
“这身衣裳最是要配花香,若是这群花香,那可真是最好不过了。”
听得这般,正院的丫头颇为满意地应承了两句,将手中的匣子递给金玉,
“难怪咱们娘子夸你,叫我说,你比你娘还要灵一些。”
至于柳小娘母女俩,那自不用说,更是满脸欣喜。
待人走后,那三姑娘穿起衣裳试了试,方才上身,便给人一种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唯美之感。
果然这衣裳还得穿到身上才看得出最佳效果,就连金玉,都被这美好吸引得晃了晃神。
“哎呦我的天也!”
柳小娘捏着帕子站起身,围着三姑娘转了一圈又一圈,
“不愧是韩娘子调教出来的丫头,玉姐儿,你这针线活实在是出神入化啊!”
“我不过才学了两年,当不得小娘这般谬赞。”
金玉抿着唇,客气道,
“还是咱们姑娘生得好,何样的衣裳穿到身上,那都是翩若惊鸿的。”
“就属你的嘴儿最甜!”
柳小娘嗔笑地睨她一眼,心甘情愿地又撸下个银戒子塞到金玉手中,
“好丫头,难为你这般一心为着咱们三姑娘,往后有什么事你便来院子里,我到底能说上两句话。”
若说从前,柳小娘只想哄着金玉为她的姐儿把衣裳做了便罢。
可今日瞧见金玉这一身衣裳亮相,她便动了为三姑娘留下玉姐儿的心思。
可别说她做娘的痴心妄想,眼下大房二房打得火热,明眼人都看得出,那姜大娘子是要抬举她们。
想来这时候哄着敬着些,要上个丫头不是什么难事。
可金玉闻言,却是大惊失色。
这话搞得和“招安”似的,她可不敢接茬。
绝非是金玉势利眼,嫌弃这母女两个出身;反而她前两日,还当真动过伺候三姑娘的心思。
三姑娘性子软,好拿捏,对于赎身来讲,是个好人选。
可是,那三姑娘实在是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巴。
前两天金玉过来时,恰好瞧见何二娘子院里的人过来挑刺儿,那三姑娘大气不敢出一声,硬生生看着身边伺候的丫头受了罚。
这样的主子,纵是有望赎身,还不晓得有不有命活到那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