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县第一份妖族聘书,写在一张废纸背面。
不是陆青川不重视。
县衙的空白公文纸早在三个月前用完,礼房剩下的半刀纸拿去给他写了讣告;如今人活了,讣告又不能翻面使用,据宁敬之说“不吉利”。
最后,老人从旧档里抽出一张只写过半面的矿税报表。
“这张没用。”他说,“前任县令报上去后被郡里退了三次,已经失去继续被退的价值。”
陆青川就在背面写下临时聘书。
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尚未落印,县衙外已聚起不少人。
有人觉得毛不语帮忙追回粮食,雇他理所应当;也有人坚持妖就是妖,今天能闻矿粉,明天也能闻出谁家藏了肉。
“人族捕快也能看出谁家有钱。”陆青川对门外道,“有没有本事犯罪,和有没有犯罪,是两回事。”
“若它以后伤人呢?”
“按律处置。”
“妖也按人律?”
“它替县衙做事,就先受县衙的规矩。至于妖族身份,另立案研究。今天只签试用聘书,不拿一件事冒充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门外依然议论,至少没人再往堂里扔石头。
毛不语听完,却扯了扯陆青川衣袖。
“大人,这张聘书只能管我,还是能管我家里?”
“你家里怎么了?”
“我有个弟弟,还没完全化形。去年想进县学认字,先生说一双狼爪会抓坏纸,不收。”
“这张聘书不能命令县学收人。”
毛不语耳朵垂下去。
“但它能证明你在县衙任职。县学若再拒绝,必须说明拒的是爪子、学费,还是它根本教不了。理由写下来,县衙再处理。”
“不能直接让他进?”
“今天靠县令一句话进去,明天也能靠县令一句话赶走。”陆青川把空白处指给他看,“我能先给你一个有地方讲理的身份。”
毛不语盯着聘书看了很久,才端端正正坐到案前。
毛不语端端正正坐在案前,看到聘书上的“不得泄露证人住处”时,举爪问:“我若说梦话呢?”
“睡觉离证人远点。”
“若别人听见我说梦话,算不算他窃取公务?”
“你平时都梦见什么?”
“吃饭。”
“那可以公开。”
条款念完,轮到画押。
宁敬之把印泥推过去。毛不语抬起右爪,仔细看了看,又换成左爪。
“为何换爪?”陆青川问。
“右爪是日常爪,左爪是正式爪。”
“有什么区别?”
“左边这块肉垫像山,代表祖地;右边这块像月亮,代表清白;中间三道纹象征忍耐、忠诚和饭量。”
宁敬之盯着那只沾满印泥的狼爪:“最后一项也值得象征?”
“对狼很重要。”
毛不语郑重按下。
一枚梅花似的红爪印落在纸上,右下角还多出半截拖痕。
“这又象征什么?”
“手滑。”
陆青川盖上县印。
黑石印落下的一刻,他视野里的兴城录闪过微光。
【百业临时成员:一】
【岗位:巡检。契合度:七十二。】
【警示:成员存在显着应激缺陷,合理分工可提升契合度。强迫其承担不适岗责,将降低城运。】
这份提示进一步证实,兴城录不会把人变成任由调用的棋子。它认的是合适的人和真实效果,不是县令一句任命。
毛不语拿到木牌后的第一件公务,是给四碗井水做气味编号。为避免他看见取水地后先入为主,陆青川让宁敬之打乱顺序。毛不语闻完,不但重新排出了东南西北,还指出其中一只碗在赵家灶房放过。
“碗是王六借的。”宁敬之翻账,“赵家去年送县衙一套,后来又以折旧名义收回五只。”
王六小声道:“这只是我藏下来的。”
“公物私藏,记一笔。”
毛不语看着尚未领薪便已被记过的同僚,忽然觉得县衙欠薪也有欠薪的道理。
宁敬之拿起聘书吹墨,纸面却慢慢洇出几道褐色细线。
“等等。”
他把纸凑到窗边。
聘书背面的旧矿税报表原本只剩模糊表头,此刻被印泥中的桐油一浸,一排藏在纸纤维间的小字浮了出来。
“承平十八年,正月,青石废矿,出矿二十三驮。”老人念道,“二月,二十三驮。三月,还是二十三驮……”
王六挠头:“废矿不是两年前就封了吗?”
“官面上封了。”宁敬之继续往下看,“可这张暗账直到今年六月,每月都有矿货运出。数量一次不多一次不少。”
“为什么写在报表夹层?”
“纸是两层。”陆青川接过来,对光查看,“上层写给郡府,下层留真账。若没人用油浸开,就只会看见一张作废公文。”
毛不语看着自己的爪印,肃然道:“我就说这花押有文化。”
宁敬之没理他,指着每月记录末尾的三个小符号。
第一个像鹤,代表白鹤商会。第二个是“丙仓”,应是收货地点。第三个却是一柄横放的小剑,剑下有三点赤痕。
顾寒酥刚从门外进来,一眼便看见那个符号。
她脚步顿住。
“这账从哪里来的?”
“前任县令留下的。”陆青川道,“你认识收货记号?”
顾寒酥沉默片刻。
“赤霞山外库。”
“禁售的沉霞矿粉,也是你们的。”
“矿粉可以被盗,记号不能证明经手者。”
“我没说赤霞山有罪。”
顾寒酥看向他。
陆青川把暗账放平:“我只是需要你查清,这个外库由谁管、每月收的二十三驮去了哪里。”
“外库账不会给外人看。”
“你是外人吗?”
顾寒酥没有回答。
她盯着那枚小剑记号,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暗账原件由宁敬之封入县库,陆青川与顾寒酥各抄一份,只抄可见内容,不擅自补全模糊数字。毛不语的聘书则另换新纸,避免日后证物与人事契约混在同一张纸上。
两份副本分别落印。
“这个记号,不是现在的。”
“什么时候的?”
“十二年前。”
她抬起头。
“属于我失踪的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