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策写成册前,朝门先吵了一上午。
老工匠说公井要修在三巷交口,卖汤老妇说那里摆摊会挡路,少年说识字棚最好离告示板近,卢守章的旧臣代写桌又嫌朝门太吵。
陈稷听得头疼。
“这就是你要的未来第一卷?”
林渊看着吵成一团的人,“是。”
许季同把第一卷摊开,开始逐项问。
公井。
谁用?
三巷一百二十七户,另有守门队夜间用水。
谁修?
老工匠愿领工,另有六名木石匠愿入名。
用什么?
旧差牌拆下的木不能用来井壁,只能烧;需要石圈、麻绳、铁钩。
谁验?
水路由旧都水吏、三巷住户、朝门守卒共同验。
摊位。
谁摆?
热汤、炊饼、药汤、灯油四类先试。
谁管?
摊主具名,不许旧差收私钱;朝门守卒不得白拿。
韩铁山听到这句,看向胡井。
胡井立刻道:“我付钱。”
老妇哼了一声,“昨夜那碗算我送的,今天开始付。”
识字棚。
谁教?
周延抽不开身,许季同建议让抄录吏轮值。
少年举手,“能不能也让会认字的摊主教?”
老妇拍了他一下,“我只认汤字。”
沈清棠道:“药棚的人能教药签。”
卢守章忽然开口,“旧臣里也有人能教。”
陈稷盯着他。
卢守章道:“教字,不教旧座。”
许季同写:识字棚以告示、新牌、药签、粮票、田册名为先,不授旧免问文。
旧臣代写桌。
谁写?
卢守章领,陈稷同查,陶黑豆和胡井可在旁听读。
陶黑豆吓了一跳,“小人?”
陈稷道:“你被旧座骗过,正该听。”
陶黑豆低头,“那我听。”
四件事写完,首策雏形已经有了。
林渊却让周延另开一页。
页首写:万世第一策草案。
陈稷皱眉,“这名字太大。”
林渊道:“越大的策,越要从小处写。”
第一条,凡国令、新牌、药签、粮票、田册,百姓应能听读,儿童和不识字者可入识字棚。
第二条,凡公井、公路、公仓、公摊,须具名共用,旧差不得私收。
第三条,凡旧臣、旧吏、旧卒愿入新朝者,须写功错,不得只写功。
第四条,凡地方小事入朝门第一卷者,三十日内有回音;不能办,写不能办的理由。
第五条,凡新策出门,先找一处试行,试行有账,再推天下。
许季同听到第五条,眼睛亮了。
“这能防空令。”
卢守章也点头,“也能防乱令。”
陈稷道:“还能防你们写贺表糊弄人。”
林渊让人把五条念了一遍。
念到“百姓应能听读”时,几个不识字的老人同时抬头。
其中一个老鞋匠问:“听读是怎么听?”
周延道:“告示贴出后,由识字棚和守门吏定时读给人听。”
老鞋匠又问:“读错了呢?”
这一下把周延问住了。
阿砚从人后探头,“能不能让会的人也跟着看?”
朱砚台在押队里低着头,忽然抬眼。
陈稷听见,立刻道:“写上。读令之人具名,旁听可问。问错不罚,故意乱读才罚。”
许季同在草案旁添字,笔尖划得很重。
陆禾平看见“公井、公路、公仓、公摊”这一句,也提出要添。
“共用之物,不能只写不许私收,还要写坏了谁修。旧朝很多桥,就是人人都说官桥,坏了却没人认。”
老工匠立刻接话,“公井也一样。井绳断了,今天你不管,明天我不管,最后又会被旧差借口拿走。”
林渊道:“写。”
于是第二条后添:共用之物须有看护人轮名,每月换名,坏损有账。
卖汤老妇听到“明价明位”,也挤过来。
“那若有人赊账不还呢?”
胡井咳了一声。
老妇斜他。
韩铁山替守卒说话,“守卒月钱有迟发的时候。”
陆禾平脸一黑,“新朝仓账刚立,军饷不能迟。”
陈稷看热闹不嫌事大,“也写。军饷迟发,摊主不得替官府背账。”
胡井小声道:“那我真得付钱。”
老妇把汤勺往锅里一插,“付钱才香。”
围观的人又笑。
笑声里,首策不再像高高挂着的词。
每添一笔,街上就有一个人知道它和自己有关。
朝门外有人听不懂“万世第一策”,但听得懂识字棚、公井、三十日回音。
少年问:“我什么时候能学?”
周延看向林渊。
林渊道:“今天。”
周延差点把笔掉了。
“今天?”
“朝门告示板旁搭一张棚,先教这张首策的字。”
少年眼睛一下亮了。
老妇问:“那摊位呢?”
“今天画线,明日试摆。”
老工匠急了,“公井呢?”
陆禾平翻了翻工料,“先验水。若水路可用,三日内开挖。”
四件小事一下有了时间。
朝门外的人群反而安静了一瞬。
他们以前听过很多大话,越大越远。
这一次,最大的“万世第一策”,竟然让他们今天就能去学第一个字。
贺边筹被押在远处,忽然冷笑。
“陛下想用一口井、一张棚治天下?”
林渊看他,“旧朝用一张旧座害天下,你觉得可以。新朝用一口井教人共用,你觉得太小?”
贺边筹不说话。
朱砚台也在押队里,听到识字棚,忽然低声道:“学生能教字吗?”
卢守章看向他。
陈稷道:“你先写完摹名供词。”
朱砚台低下头,“写完后呢?”
林渊道:“若你还能教,就教摹名为何害人。”
朱砚台怔住。
卢守章看他许久,忽然把一张空纸递过去。
“先写你的真名。”
朱砚台手腕发抖。
他从前最会摹名,摹过卢守章,摹过旧官,也摹过死人的供状。
可这一刻,让他写自己的名字,他竟迟迟下不了笔。
陈稷冷声道:“怎么,不会写真名?”
朱砚台脸色发白,终于写下三个字。
朱砚台。
卢守章把纸拿起来,放到识字棚的桌上。
“今日识字棚第二课,真名不可借。”
阿砚眨眼,“借名会怎样?”
朱砚台嘴唇动了动。
他看见那个少年,也看见少年身后的血牌,半晌才低声道:“会害人。”
“害谁?”
“害被借名的人,也害看不懂的人。”
周延把这句话写到棚柱旁。
名不可借。
真名可问。
阿砚一笔一画跟着写,写到“借”字时卡住。
朱砚台忍不住道:“左边是人。”
阿砚看他。
朱砚台闭了闭眼,“借的是人的名,所以左边有人。”
这句比任何供词都让门外安静。
沈清棠给伤者换药时,也抬头看了一眼。
新朝要写首策,不只是把恶人押上案,也要让做过恶的人把害人的法子讲明。
讲明后,后来人才能避开。
首策写成册,不是只把好听的话写满。
它把做错的人、受伤的人、想学的人、想用水的人,都放进第一张未来路上。
午后,识字棚在朝门右侧搭起。
第一张教的字,是“名”。
少年跟着念。
名。
胡井也跟着念。
老妇一边盛汤,一边问:“名字怎么写?”
周延把字写大,贴在棚柱上。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拖着一块新立的识字棚木牌跑来,木牌上全是血。
“有人砸棚!”
少年脸色白了。
林渊看着那块血木牌。
新路血迹未干,旧手已经急着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