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名牌还挂在旧听事门前。牌脚下那张小纸,也没被林渊收走。就那么压在木钉下,“灰册归门,可换一张活名。”因为“可换一张活名”这句话一旦坐实,就说明门里不只在补灰、换牌、借腿,还能临时改人命,把原本该落在北廊、北照、外递三层桌上的代价,往某个活人头上整口推过去。也就是说,门里已经不是替死人遮名那么简单,而是敢拿活人的去留,当成给灰册讨价的筹码。这比借一条腿、补一页灰都更毒,因为它要的不是遮风,是逼人低头认换,而且谁都绕不过去。
八个字,轻得像没分量。可州司马府里外,谁看了都知道,这八个字比昨夜那本灰册还重。因为到这一步,对方终于不再只保死人名。
而是敢明着拿活人名来换。许季同盯着那纸看了半晌,才道:“能说‘换活名’,就说明更深那张桌手里另有一本簿。”“灰册记的是候外留灰。”
“借名牌认的是死人借腿。”“可真要把活人名换回来,没有另一册,做不到。”周延把灰册往怀里收了收。
“所以他们不是想谈。”“是想试。”“试我们到底知不知道,他们已不只在借死人名活路。”“还在拿活人名死活做买卖。”
林渊点头,“那就不私谈。”“就在门前谈。”说完,他让苏小刀把那张纸重新抻平。再把昨夜搜出来的借名牌和退引签一并摆上去。
最后,灰册也放上桌。一桌三样,再加一张“可换活名”的纸。这便不是密信,而成了州司马府自己递出来的口供。
门里果然沉不住气,柳敬回最先出来,脸还算稳。可看到那张纸被压在借名牌下时,眼底还是先冷了。“林县令这是何意?”
林渊淡淡道:“你们既敢拿活人名换灰册。”“那就别怕我把这话摆出来。”“门里这张桌既能换活名,就说明你们更深那张桌,不只是借死人名走路。”
“还真管活人死活。”柳敬回皱眉,“一张来路不明的纸,说明不了什么。”苏小刀在旁边哼了一声。
“昨夜借名牌你们也说来路不明。”“程录手你们也说只是换签跑腿。”“如今都摆到一桌了,你还想继续装?”
柳敬回没理他,只盯林渊。“你真想谈,也该知道规矩。”“灰册若要换,自有见灰的地方。”顾延听到“见灰”二字,眼皮立刻抬了下。
这不是旧听事门这边常用的口。也不是东偏验门那套“留灰”“裁灰”的说法。更像北廊里头,专门给更深一层桌口留的暗话。
林渊当即接住,“见灰的地方?”“在哪儿?”柳敬回顿了顿,才压着声道:“北照门后。”邱照文脸色当场变了。
冯照安更是先侧过头去。就这一瞬,顾延心里已落了八成。北廊尽头那排旧灯后头,本就有一道极窄小门。
平日只让送灯油、送薄签、送退牌的人进。谁都知道那门怪,可谁也没真点破过。如今柳敬回一句“北照门后”,等于亲口承认了州司马府里另有一层“见灰”之处。
许季同也不绕了,“既要见灰,又能换活名。”“那后头就不只是借名牌和退引签。”“还另有一本管活人名死活的簿。”
柳敬回不答,却也没反驳,因为反驳已没用。北照门三个字都已说出来了。林渊索性把话说透,“行。”
“既然你们敢开口换。”“我也给你们一个明价。”“灰册不进门。”“要换,也不是你们一句‘放一张活名’就算。”
“我要先知道,北照门后那张桌,准备拿谁的活名来换。”他话说到这里,门外那些看热闹的人都慢慢不再挪脚。因为这已不是官府与官府嘴上打架。
而是州司马府里有人能把活人名捏在手里,想活就活,想押就押。这种事一旦坐实,比灰册里的死人名更让人发寒。死人名再多,也只是烂。
活人名能换,才是真狠。柳敬回眼神终于动了。“那不是你该先问的。”“不。”林渊道,“正该我先问。”
“因为你们若只想丢一个程录手出来挡灰,那灰册一进门,北照门后那张桌照样活。”“若你们真敢换。”“那就先把最值钱那张活名说出来。”
这句像刀,直直插进门里。程录手这层手,如今人人看得见。可人人看得见的,往往不是最值钱的。州司马府肯明着拿“活名”来换,就说明他们想丢的,多半只是条腿。
而真正要保的,还在更里头。门内静了很久,久到风都转了一圈。才有一张更小的纸,从门缝里慢慢推出来。
纸比前一张更薄,上头只有六个字。“程手可活,照口不认。”苏小刀刚念完,便一脚踩住那纸。“好啊。”
“果然。”“你们想丢程录手。”“可北照口那张嘴,还想装没这回事。”周延盯着“照口不认”四字,慢慢道:“不是北照门后那张桌先认。”
“是北照口这层,还想继续装壳。”林渊也接了一句,“不。”“是不敢认。”“能写‘程手可活’,说明程录手在他们眼里只是可丢可换的一层腿。”
“可‘照口不认’,说明北照门外那张真正值钱的活口,还舍不得往桌上摆。”“舍不得摆,便说明这张口比灰册更怕见光。”许季同已听出另一层意思。
“‘照口’不是门。”“是人。”“是平日能替北照门往外认话、认牌、认借名的那张活嘴。”顾延这时终于把昨夜、前夜、再往前的几层全串起来了。
旧听事门里最早递“换笔封簿”口风的是冯照安。今日先出来压牌、压话、压口的还是冯照安。如今纸上又写“照口不认”。
这便不是巧,而是北照门那层真急了,急着先把程录手推出来挡灰,却还想保住外头这张照口。林渊看向冯照安,“你听明白没有?”“他们想拿程录手这条命,先换灰册。”
“可你这张照口,却还想不认。”冯照安脸一白,却硬撑着道:“我不知什么北照门,更不知什么照口。”苏小刀直接把那张纸拍到他脚前。
“你不知?”“那这纸自己长腿跑出来的?”“还是程录手昨夜在槽边喊的‘照安爷’也是他胡叫?”
这一句狠狠干得冯照安眼底那点稳散了大半。因为昨夜程录手那一声,本就是众人心里没明说、却都听见了的钉子。如今再被钉回来,就再不是影子。
而成了口子,林渊却没继续追着他打。只把灰册拿回手里,“懂了。”“敢拿灰册换活人名的,不是程录手。”
“也不是你这张照口。”“是北照门后那张真能见灰、真能改活名的桌。”“今晚,我就先去看看。”
“更深那张命簿桌,到底藏在哪道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