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块旧木牌一摆到桌上,旧听事门里外的人脸色就都不一样了。因为牌比簿轻,比册更轻,簿还能说是人偷记。册还能说是老规矩没清干净。牌能插进旧槽,便说明那条新路不是今日临时凑出来的,而是州司马府里早就有人拿它当门里认口的活钥匙。这就不是巧。
可牌一出,就不是“没清干净”。是还在用,周延先没碰牌面,只看边,旧孔磨得极圆。孔边还有一圈极细的乌灰。
不是昨夜才蹭上的,是长年挂在同一处槽眼里,被手、灰、油一层层养出来的。顾延跟着点头,“这不是库牌。”“库牌挂眼粗,孔边常带绳毛。”
“这牌孔细,磨得却深,说明它常进木槽,不常系绳。”“也就是说,这牌平日是插着用,不是挂着用。”苏小刀这时从袖里又摸出一小截黑木槽片。
是他今早顺着北廊旧灯架往下抠出来的。槽片边薄,里头却亮。一看便知常年有同一块东西进进出出。
他把半块牌往里一比,严丝合缝。“昨夜那瘸脚往这边送。”“今早我又把旧槽抠出来。”“你们若还想说这牌是外头人乱拿来栽的,那就太瞧不起州司马府自己这点旧灰了。”
苏小刀听着听着,乐了。“牌都要插槽。”“那不就跟钥匙差不多?”许季同却没笑,“比钥匙更狠。”
“钥匙开门。”“牌是认口。”“门开不开,还能赖门。”“牌一认,口便先认了。”
他说着,把昨夜那册外递小簿摊开。再把半块木牌往“小簿封底”的内槽上一压。正好合,就差另一半。
这一下,连围在门外那些本还想装糊涂的灰衣差手,也都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因为这就不是“你们瞎猜”了。而是簿里有槽,槽里有牌。
牌路和簿路,本就是一套。林渊这才抬眼,看向刚从门里挪出来的冯照安。“你来得倒快。”冯照安昨日还只在门边递口风。
今日却比邱照文先出来。他看似稳,可目光落到那半块牌上时,眼角分明缩了一下。林渊没给他缓气的机会。
“昨夜你们先认西验门门账。”“今晨又从北廊递出小簿。”“现在这半块牌也自己掉出来了。”“那我就问一句。”
“州司马府这条新路,先递的是哪块牌?”冯照安抿了下嘴,“我不认得。”“不认得?”周延把牌翻过去,“那你盯着‘借’字做什么?”
冯照安这才觉出自己眼神先露了。可晚了,许季同已经顺着牌背两道旧刀痕往下抠。抠到第三下,薄灰一散,底下又露出四个被刮浅的字。
“不入候见。”门外一下静了,因为这四个字,比“借”更硬。旧听事门、候见簿、西验门门账、灰册、旧并核簿,打到今日,至少都还挂着一个“候见”或“门账”的壳。
可这块牌背后却直接写着“不入候见”。这就等于有人在州司马府门里,另立了一套专走死人名、专借别人腿、却又不让候见簿沾边的路。顾延盯着那牌,声音很低。
“不是一般借牌。”“这是借名牌。”“只有人名不好真落簿、又不得不往里递时,才会先发这类牌。”
“牌认得,门便认得。”“人就能先借别人的名走一遭。”苏小刀啧了一声,“死人替活人跑腿。”“怪不得你们那么会养灰。”
冯照安脸色终于沉下来。“你们外头的人,少拿半块旧木头乱扣。”林渊笑了,“半块?”“够了。”
“你若真觉得它不值钱,便不会一大早抢在邱照文前头先出来。”“你如今最想做的,也不是夺簿。”“是先把这半块牌说成废木头。”
“可惜,来不及。”邱照文此刻也出来了。可他一看见冯照安先站在桌前,脚步明显顿了顿。这半步让得极轻,却让顾延眼里又冷了一寸。
昨日柳敬回让圆脸裁灰手。今日邱照文又让冯照安。这州司马府里,桌和桌之间,早不是一条绳了。周延把灰册也翻开,翻到“邓文庸,后三,候外留”“马庆安,前一,偏页照”那两行。
再把借名牌压到旁边。“前三引。”“前一借。”“小簿里写得很明白。”
“你们昨夜灰不回门,今晨就想把灰册里的人名拆成‘可引’和‘可借’两层。”“那我便替你们把话说直。”“这块牌先认的,是谁?”
冯照安没答,柳敬回也没答。门里头却明显有人呼吸重了一下。林渊听见了,反倒不急。他把灰册往前轻推半寸。
“邓文庸?”没人动,“后三?”还是没人动,“马庆安?”门内那盏本已稳下来的灯,忽然晃了下。
许季同眼里精光一闪,立刻把话接上。“不是邓文庸。”“不是后三。”“是‘前一’这口。”
“也就是说,这牌如今最先要借的,不是最旧那张死名。”“而是还能替活路接腿的那张名。”苏小刀当场就乐了,“原来你们门里也知道分轻重。”
“邓文庸这口挂三年了,还能慢慢养。”“马庆安前一这口若先掉,就有人今日别想再借腿走路。”冯照安猛地抬头,“胡说。”
可他越快,越说明许季同没说错。顾延此时也终于把最后一层看明白了。“难怪小簿上写‘若问灰,先答牌’。”
“因为灰册如今在外头。”“你们已抢不回去。”“那更深那张桌要续命,只能先保能走的腿。”“而这块借名牌,先保的就是‘前一’。”
他说完,又把那块牌翻过来,让门里门外所有人都看见“不入候见”四字。“候见簿还能说是公门规矩。”“门引还能说是临时让话。”
“可一块专写‘不入候见’的牌还在用,就说明州司马府里有人专爱让见不得光的名先借腿走一步。”“这一步若先走成了,后头再烂的账都能慢慢往回抹。”“所以你们今日急的,不是账。”
“是腿。”林渊顺势追了一刀,“马庆安这张名后头,借出去的到底是哪条腿?”冯照安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
看的不是柳敬回,也不是邱照文,是北廊那头。这一个眼神,比点头更硬。因为它说明,牌背后那只手不在旧听事门,不在东偏验门。
而在北廊,周延把那半块牌收回掌中。“行。”“借名牌认了。”“如今更深命簿桌先要保的,也挑出来了。”
“下一步,就不是问牌。”“是问这张名后头,究竟是哪只手。”话音刚落,风把桌上的小簿翻了半页。
里头有一道更淡的压痕,前头两个字已看不清。后头却隐约剩着三个字。“程录手”许季同盯着那三个浅痕,慢慢吸了口气。
牌先认口,名先认腿。而如今,腿后头那只专门替人换名、换口、换路的手,也终于快被拖到亮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