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正还差一刻,州司马府旧听事门外已经点起了两盏硬壳白灯。灯不大,却把门前那块青石照得发冷。门是旧门,门框窄,门槛高,门后只留一条能并肩过两人的暗廊。
昨夜西验门外那些看热闹的人,今夜大都没敢再跟到府门口。可仍有不少人停在巷口,隔着半条街盯这边的灯。因为他们都想知道,州城里那位既然认了《三口活名簿》能进门,进门第一下,到底先敢冲哪本簿下手。
林渊到门前时,周延没走在他后面。而是并肩,袖里那块“今夜准带入门,只准周延执笔”的木牌也没藏。就压在掌心,像专等里头哪只手来翻旧话。
守门的不是州差,是两个穿素灰短褂的老仆。一人提灯,一人捧盘。盘上只摆三样东西:细布封条,乌蜡,一方小铜压。
周延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封簿用的。守门老仆垂着头,声音平平。“旧听事门入门前,先封外簿。”
“问到哪本,再开哪本。”“这是里头的规矩。”顾延本是送到门口就止步。一听这话,脸色当场沉了下去。
“昨夜认的是簿可入门。”“今夜一到门口就要封?”那老仆不接别话,只把盘又往前送了半寸。“请二位把簿放盘上。”
“先封,再入。”周延没把《三口活名簿》放上去。他反手把袖里的木牌取出来,直接压在盘边。“昨夜邱照文送来这块牌。”
“写得明白,准带入门,只准我执笔。”“执笔的人若连自己手里的簿都要先交到别人盘上,那这块牌写的就不是准带。”“写的是准夺。”
那提灯老仆眼皮跳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门口第一句先顶回来的,不是林渊。而是周延,里头门廊这时传出脚步声。
冯照安从暗处走出来,手里仍捧着昨夜那只细木匣。只是今夜匣里没放笔。放的是一页薄薄的黄签纸。
他人还没站定,就先开口。“周执笔,别把门口这句话顶死。”“旧听事门里今夜不只一本簿。”“你们若都不先封,里头就只能当你们每一本都要抢先上桌。”
“那样谁也不好看。”林渊这才抬眼看他,“既然不只一本。”“那就更该先把话说清。”“你们今夜,到底先封哪本?”
冯照安这回没立刻答。因为这是最疼的一句。若先说封第一页账,便等于认那页账最疼。若先说封《三口活名簿》,便等于认这本簿更疼。
若含糊过去,只说“都先封”,那昨夜那块木牌就会当场变成笑话。周延已把《三口活名簿》抱在臂间,语气不高。“你们门里有几本簿,是你们的事。”
“我今夜带来的,只两本。”“第一页账。”“《三口活名簿》。”“你们先说封哪本,我就知道今夜里头真正最怕的是哪道口。”
门前一下静了,连巷口那头的风都像停了一下。冯照安还想兜一句“都是规矩”,暗廊里却有人先咳了一声。那声音不重,却让门口三个人都同时低了半寸头。
随即,邱照文走了出来。他今夜换了深青长衫,腰间仍没挂牌。可脸色比昨夜更白,因为今夜这一下,不是他愿不愿落字的问题。
是里头那位到底肯不肯先认疼的问题。他先看了眼盘上的封条,又看了眼周延手里的木牌,最后才道:“第一页账,不封。”
“《三口活名簿》,先封。”顾延拳头一下捏紧,许季同虽没进门,站在巷外阴影里,却像也听见了这句,眼神都随之一沉。因为这句一出口,州司马府等于自己认了。
今夜最先疼的,不是乙三那页旧账。是这本已经从白石短秤、乙三前门、西验门外一路压到旧听事门口的新簿。周延却笑了,“好。”
“你总算把实话说出来了。”“可这本簿,不给你先封。”邱照文脸色一寒,“门前规矩已明。”“你若不封,今夜就别进。”
林渊抬手,拦住了周延要再往前顶的那半步。他没去碰封条,也没去碰盘上的乌蜡。只把第一页账抽出来,放到了盘上。
“第一页账,既然不封,就劳烦你们先看。”“看完了,再看这本《三口活名簿》为什么不能先离手。”邱照文一怔,他显然没料到,林渊会把第一页账先放上盘。
因为照旧听事门平常的规矩,谁先把东西放盘,谁就先矮半分。可今日这一下,恰恰反了过来。第一页账一上盘,就把“你们先说疼哪本”这句,压成了更硬的实证。
你既说第一页账不封。那就说明它能在门口先看。而《三口活名簿》不能先封,就更说明它一离手,里头就有人要借封条换说法。
冯照安低头看那页账,手指都不自觉缩了一下。因为第一页账他敢接。那本《三口活名簿》,他却真不敢碰。
碰了,今夜谁先开、谁先翻、谁先压哪一行,就全得算在自己手上。而门槛外那几双盯着这边的眼,也都在等。等州司马府今夜到底先敢认哪本簿更疼。
若他们真把第一页账先封了,旁人还能说这是外礼仓的旧账自家要紧。可他们偏偏先想封《三口活名簿》。那就等于自己承认,昨日过西验门那条明账,一旦继续往里写,疼的就不只是西验房这一层脸。
邱照文也听明白了,他站在原地半晌,终于还是没伸手去拿周延怀里的簿。只抬手把盘上的细布封条往旁边拨了拨。“那便记门前口供。”
“第一页账可上桌。”“《三口活名簿》由周延抱入,不先离手。”周延盯着他,“写下来。”“写到哪?”
“写到你们门前引簿上。”“不写,等于没说。”这一下,邱照文眼里那点火终于压不住了。“周延,你别把旧听事门当白石短秤。”
“今夜能进门,已是给足你们脸。”“脸?”林渊笑了笑。“昨夜是你们自己用木牌认了他这只笔。”
“今夜若连‘抱簿入门,不先离手’都不肯写,那这张脸不是给我们。”“是你们自己还舍不得把真疼那一下露出来。”门里那人这时终于又咳了一声。
比先前重,像是不耐烦了。冯照安立刻从袖里抽出一页窄引纸,递给邱照文。邱照文咬了咬牙,到底还是落了笔。
“第一页账,准带上桌。”“《三口活名簿》,由周延抱入,不先离手。”“问到再开。”写完最后四字,他把引纸往前一送。
“现在,能进了么?”周延没接,先看林渊,林渊这才点头。“能。”说完,他先迈过门槛。
周延抱簿随后,冯照安侧身让路时,眼神却还是落在那本簿上。像里头早有人等着,等着这本簿终于进门。也等着今夜真把它按到桌上以后,再从更深处抬出另一件压人的旧东西。
二人刚过第一道暗廊,尽头那间旧听事房里,果然已有声音先传出来。不高,却像一只手,已经按在桌上等他们。“簿既不先封。”
“那就把西验房上头那本旧并核簿,也一并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