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能动了。”,赵二河盯着桌上那块“二房旧礼院回青”的绿牌,眼里都快冒火。“仓门、旧院、半扇门都在手里。”
“俺也去,把乙三先掀了。”许季同却把那块绿牌翻了个面,先压住了他的火。“掀仓门容易。”“掀完以后呢?”
“门里若只剩烧过的页、空掉的箱和一屋子认死不认活的人,你拿什么咬回二房旧礼院?”他又把半页样账往前推了推。“乙三最值钱的,从来不是箱。”
“是它替谁认封、替谁分页、替谁把回青送回去。”“仓门一旦先见刀,里头那拨人最先干的不是跑,是把这三层口供一把火烧成灰。”赵二河嘴一抿,不说了。
这确实是眼下最难的一刀。仓门已经摸明,卢拐六那半扇门也在。可真正值钱的,不只是门后那些页。
而是谁在用那座门替崔家二房旧礼院养脸、续帖、回青。韩铁山把一块木炭按在图上,正压住城西外平码沟那一排旧库。“扑仓门,俺也去。”
“外圈先断人,后沟先堵死,麻脸栓子那伙人一个也跑不掉。”“可一旦先见刀,旧院那边的嘴当夜就会全闭。”“最麻烦的是,它一闭嘴,不是只丢今夜。”
“是往后都能把乙三咬成外头人自作主张。”沈清棠则把另一根手指点在州城西内一条细巷上。“旧礼院偏门在槐荫巷西角。”
“柏记旧纸号的掌柜既然认的是这条门路,说明乙三出去的‘回青’、退帖、礼页边,多半不是走正堂,也不是走大车。”“走的是偏门小路。”“这条路一断,崔家那张脸会先疼。”
顾延接得更直,“仓门是腿。”“旧礼院才是脑袋。”“今晚若先掀仓门,二房正好把脑袋缩回去,让乙三一口全咬成外头人私下做事。”
“可若先让旧礼院那扇门自己张嘴,乙三就再也不能只装成一座野仓。”林渊听完,却没立刻拍板。他把半页样账、绿牌、崔家二房侧印竹筒和卢拐六画出来的夹道草图一字摆开,目光在四样东西上来回扫了两遍。
“两刀都得下。”“只是顺序不能由他们定。”周延眼神一动,“你的意思是……”林渊抬手,把木炭先压到乙三侧门,又慢慢拖到槐荫巷西角。
“仓门今夜不先掀破。”“先拿它做饵。”“卢拐六照旧交半扇门。”“苏小刀、赵二河守在乙三,不先抢箱,只认今晚哪只手、哪只箱、哪条腿从那半扇门里出来。”
“韩铁山把后沟和外沟都封住,人可以放过一只,路不能漏一条。”“至于旧礼院那边……”他看向沈清棠和顾延。
“你们去等那扇门先开。”“只要旧礼院那张脸今夜先张嘴,明日白石短秤挂出去的,就不再是一座野仓偷着改页。”“是崔家二房自己把手伸到了州城外礼路上。”
这话一落,连赵二河都听明白了。今夜不是不打,是要让两路同时动起来,却先逼最值钱的那张脸自己露口。一旦旧礼院偏门先开,乙三这座仓就再也装不成孤门。
傍晚前,白石南外临棚里的人就散成了三股。苏小刀和赵二河先回乙三外口,仍走昨天那副短脚客模样。韩铁山则把人撒到后沟、外沟和沟口三处破棚边,刀都藏着,只认腿和影子。
沈清棠与顾延傍晚时便进了州城,连马都没骑,只乘一辆旧布棚车,像极了给门第送香纸、旧线和礼布样子的采买车。周延没跟他们走,他守在临棚里,提笔不离案,只等两头回话。因为今夜一旦旧礼院先开,明日挂出去的字,就不再只是一口仓门。
会是整条礼路,齐守礼也没被押远。他就坐在后棚帘子后头,能听见外头每一道脚步。众人散尽前,他隔着帘子补了一句。
“旧礼院偏门认牌先于认人。”“若门里真肯开,提灯的一定不是跑腿,是院里最老那只看脸的手。”天黑之后,乙三那块“盛平码草场”的旧牌下仍静得很。
前门像死门,窄黑门也像死门。直到二更头上,卢拐六才抱着一袋灰从后沟边晃过去,像在照例倒灰。他从门边经过时,连头都没抬,只把外叶门缝轻轻松了一线。
赵二河看见那线,手指立刻扣紧。可苏小刀按住了他,“先等。”没过多久,夹道里果然有动静。先是木轮轻滚,再是极轻的一声铜环碰木。
一只半人高的窄箱从门缝里慢慢斜送了出来。抬箱的不是脚夫,是两个穿短灰褂的瘦汉,腰里都别着绿漆小牌。箱上没有仓号,只在角边压了一道细青线,像给会认的人看的。
赵二河眼角一跳,“这不是出货。”“这是回青。”苏小刀已经跟了上去。他不贴太近,只认那只箱、那两块牌和那两条腿。
箱子从乙三出来后,果然没走大街。它先贴着后沟走,再从烂泥巷口一折,穿进州城西内更窄的槐荫巷。一路上,抬箱的两人谁都不说话,只在转角时各自摸一次腰间绿牌,像在给自己压胆。
这条路他们显然走惯了。熟得像把旧礼院那张脸缝在脚底。熟到连哪块青砖松、哪道墙根最黑都不用再看第二眼。
连呼吸都不曾乱一丝。那条巷子两边都是老门墙,夜里连灯都少。若不是顾延提前认过路,外头人根本不知道这条巷子尽头,还藏着一扇能进二房旧礼院的偏门。
沈清棠和顾延早就在那儿等着。布棚车停在巷口阴影里,车上堆着旧布卷和香纸篓,看着像个再普通不过的送样车。可沈清棠指尖一直压着车帘。
她等的不是人,是门。巷里那只回青箱一到,里头先响起两短一轻的一串敲门声。没人应,又过了两息,门后才响起木闩慢慢上提的细响。
不是仓门,也不是州仓旧押房那种厚门。是一扇门第偏院才会有的窄门,先开半寸,再看牌,再认箱。槐荫巷里连风都像收了一下。
顾延屏着气,把那道门缝从上到下看了个透。门板漆旧,铜钉却新磨过。这不是常走人的门,是近些日子才又被人摸活的偏门。
车帘后,顾延呼吸都沉了。因为那门缝里先露出来的,不是伙计鞋尖。是一盏很小的青罩灯。和当初白石渡南头那盏最要命的命灯一样,都是认脸认路不认旁人的旧活法。
门终于又开了半寸,一只干瘦老手先伸出来,先摸牌,再摸箱角那道细青线,动作熟得像是在摸自家门槛。紧跟着,门里才有个女人压得极低的问句。“西院回青?”
抬箱的灰褂汉子立刻应了一声。“西院回青。”那只箱子刚要往里送,沈清棠已经轻轻放下车帘,声音压得极低。
“看见了。”“先开的,不是乙三仓门。”“是二房旧礼院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