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还没到,白石短秤前那张滚金青纹帖还挂着。
马九没放。
人就蹲在第一块牌下,背后是“官死名货”,头顶是“三口同验活名”。周延把他那一行字又抄进了《三口活名簿》边页,后头还添了六个字。
崔家二房帖脚。
送帖到白石。
马九看着那几笔,嘴唇一阵阵发白。
他到这时候才真明白过来,今夜这口秤前最要命的不是那张帖。
是白石不让他只当一阵风。
林渊没理他,只把那根从他袖里翻出来的青线木签递给了沈清棠。
木签细,薄,边角磨得圆,签头还剐出两道极浅的斜口。
沈清棠捻在指间,看了半晌,忽然把木签翻了个面。
“不是送帖签。”
“是收退帖签。”
顾延眼皮一跳。
“你认得?”
“州城正门里头认金漆签,州仓押房认黑油签,只有南外那片礼平码院,喜欢拿这种青线薄签分进出。”
沈清棠把签头两道斜口朝着灯火一照。
“一道是来帖。”
“两道是回帖。”
“马九身上压着两道口,不是来送一张帖就完。”
“外头还有人等他把回帖送回去。”
马九脸色顿时一僵。
赵二河低头看他,笑了一声。
“原来你不是一个人来的。”
马九咬着牙不说话。
周延却已经把“收退帖签”四个字记到了边页上,紧挨着马九名字后头。
林渊这才开口。
“人不在秤口。”
“可手已经露了半截。”
“顺着这半截摸。”
苏小刀早在外头转过一圈,这时才挤回来,肩头带着夜雾,脚下全是湿灰。
“西南外口那家老豆棚,我问出来了。”
“马九傍晚前进去过一次,只讨热水,不吃豆。”
“棚里婆子说他不是给自己讨的,是讨两份。”
“后来又有个青布褂子的人来过,没进棚,只在外头拿了壶,走的时候脚跟外拐,像老走短辕车踏板的人。”
顾延立刻接了下去。
“对院。”
许季同抬眼看他。
顾延指了指帖背那行小字。
“白石南外有两座旧粮院,门对门空了四年,外头的人都叫对院。”
“地方背风,地面平,短辕车掉头快,旧时最爱在那换脚换帖。”
“这行字不是空话。”
“那只等回帖的手,就在对院。”
林渊点了点头。
“不回帖。”
“给他递张空纸过去。”
赵二河听明白了,咧嘴道:
“让他自己来拿手?”
“不是拿手。”林渊看着那张青纹帖,“是让他自己把脚踩出来。”
半刻钟后,白石短秤前还是原样。
帖仍挂着,马九仍蹲在牌下,像是还没问出结果。
只是周延手边多了一封折好的素纸,纸口微张,像刚拆过又懒得压平。
赵二河带了两个人,从后头摸去了南外对院。
苏小刀没跟,他个头小,脚轻,先一步爬上了对院西侧半塌的墙。
夜风吹着荒草,墙下两座旧院黑着口,只有当中那条碎砖空道,正好够一辆短辕车斜着进出。
不到二更,一道人影果然从北边摸了过来。
那人没骑马,也没赶车,肩上只搭了件青布短褂,手里提着空壶,走到对院口先蹲下听了一阵,才把壶放到地上。
苏小刀隔着断墙看得清楚。
那人右脚落地先重后轻,真是常踩车踏板的老脚。
更要命的是,他腰后也压着一根青线薄签。
只是签头不是两道口。
是三道。
苏小刀心里一紧,转头就往墙下打了个手势。
顾延原先还藏在暗处,见了那三道口,也不再等了。
他从草里一步迈出去,先堵住了对院北口。
赵二河带人同时从南边扑出,刀没出鞘,只一肩撞过去,先把那人压到了碎砖地上。
那人反应极快,手往怀里一缩,还想把什么东西塞进嘴里。
苏小刀从断墙上直接跳了下去,一把掐住他下巴。
“吐出来!”
那人牙关死咬,眼里已见狠色。
赵二河抬手一拳砸在他肋下,打得他整个人一蜷,那团纸终于滚了出来。
不是信。
是一小截裁得极齐的青纹帖角。
上头只剩一行半字。
“礼车一辆……白石……收回帖……”
顾延蹲下把那角纸捡起来,脸色彻底沉了。
“果然不是来看看风。”
“是专等回帖、回签和回口风的。”
那青布褂子的人这时才狠咬着牙,挤出一句:
“你们敢碰我,州城那边……”
赵二河抬手就把他腰后的青线签抽了出来。
签头三道斜口,签尾还烫着半粒极小的黑点。
沈清棠随后赶到,只看了一眼,便把那签压回他脸前。
“三道口,是收退帖后还要带车次回院。”
“签尾黑点,是夜车。”
“你不是马九那种跑帖脚。”
“你是南外礼平码院守外口、收退帖、点夜车的人。”
那人额角的汗一下就滚了下来。
苏小刀盯着他,声音发尖。
“报活名。”
那人硬撑着不张嘴。
顾延却把那截帖角往他眼前一晃。
“马九已经报了。”
“崔家二房礼账房帖脚。”
“你若再不报,今晚你就只剩‘无名夜脚’四个字。”
这一句比拳头还狠。
那人眼里那点死撑一下散了。
因为他太清楚了。
今夜若真被记成无名夜脚,他往后在州城那边一样活不长。
他喉头滚了几下,终于把名字吐了出来。
“窦七签。”
“南外礼平码院……收退帖脚。”
周延不在跟前。
可苏小刀早把随身小木页摸了出来,就着月光一笔一划刻下了这几个字。
窦七签。
南外礼平码院收退帖脚。
顾延听完,反倒不急着再问了。
他先把那根三道口青线签收进袖里,才慢慢问:
“帖子从谁手里出来的?”
窦七签低着头,半晌才挤出一句。
“崔家二房礼账房先压帖。”
“帖不从府里正门走。”
“先落南外礼平码院外账棚。”
“再由我这边收退帖、排车次、看哪辆车先进白石。”
这一下,题眼就全落了。
帖子背后那只真正管用的手,不是马九。
也不是隔得太远的崔家正脸。
是南外礼平码院这只专收退帖、专接车次、专给礼路留气口的外口手。
许季同赶到时,听完只说了一句。
“记进《三口活名簿》边页。”
“帖一张,来脚一只,退脚一只。”
“州城今日既把手伸到了白石,就别想再缩回‘只是一张帖’。”
窦七签一听“活名簿”三个字,脸都灰了。
他终于意识到,今夜白石不是只要抓他这只脚。
是要拿他这只脚,把整条礼路往外拖。
林渊这时才走到对院口。
他没先问崔家,也没先问州城。
他只盯着窦七签。
“第一辆礼车,装的是什么?”
窦七签嘴唇抖了抖。
“不全是货。”
“前头两匣礼单副页,后头一车青布包箱。”
“车不挂州仓牌,也不挂崔家牌。”
“只认南外礼平码院夜签。”
“过白石,不进城,只借外口换脚。”
林渊又问:
“车到哪了?”
窦七签这回没敢再扛。
“已过北岭折口。”
“最多半个时辰,就到白石外口。”
夜风一下更冷了。
赵二河抬头往北边看了一眼,眼里已起了刀光。
苏小刀却先一步爬回断墙,朝更北的黑处望去。
只看了几息,他便猛地回头,声音都压低了。
“来了。”
“青布短辕,前头一盏遮风小灯,不响铃。”
“车后还跟着两条换脚影子。”
顾延把窦七签往前一推,喉头发紧。
因为到这一步,州城那边就不只是递帖试价了。
是真把第一辆礼车,压到白石门口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