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拂晓,外棚里的灯还没灭。
昨夜那名南麓来的瘦高汉子,也还没坐稳。
他进门后摘下了假脚牌,却没能立刻换来一句“坐”。
赵二河整夜都守在门边,刀没出鞘,手却一直没离开过刀柄。
桌上只放着三样东西。
一块假脚牌。
一盏快熬干的油灯。
还有一本摊开的新押页。
林渊来时,那汉子已经在灯下坐了一夜,眼眶发红,嘴唇发裂。
他先看了一眼桌上的假牌,又看了看新押页,半晌才低声道:
“我姓柳。”
“单名一个敬字。”
周延连头都没抬。
“这是半个。”
那汉子手指一僵。
“什么意思?”
周延这才抬眼看他。
“真名不只是一姓一名。”
“你若真敢带真名来,得把你是哪口棚里的人、替谁记过册、替谁换过手,一并写上去。”
“少一层,都不算真。”
这话一落,柳敬的脸色便更难看了。
他原以为摘了假脚牌,报出一个名字,便已算拿命来赌。
可荒城要的,显然不是一个空名字。
要的是把他整个人,从那层南麓旧回签棚里一把剥出来。
顾延站在一旁,忽然开口:
“你昨夜说自己是跑脚的。”
“可跑脚的人,右手食指不会有这种压墨印。”
“肩上也不会只磨出半条册绳痕。”
柳敬下意识把手往袖里缩。
却已经晚了。
许季同把那只手拉到灯下,只看了一眼,便道:
“他不是跑脚。”
“他是写夜册的。”
“记回签、补假名、换手头的,都是他这类人。”
柳敬喉头猛地滚了一下。
外头风不大。
可他后背那层冷汗,还是一下冒了出来。
因为这句话一旦认实,他就不再只是个来送口风的小脚。
而是南麓旧规里,真正管过一层命门的人。
林渊把新押页往前推了半寸。
“真名、真差事、真册子。”
“你今早若只交一样,便还是拿假命来见我。”
“那我也只能拿假路送你出去。”
“出去以后,南麓回签棚先杀你,还是州里先灭你口,你自己赌。”
柳敬脸上那点硬撑,到这时才真正垮了一层。
他昨夜敢来,是因为三县旧价一重算,最先该掉头的就是他们这批记册换手的人。
再不来,他在南麓也只是下一张要被抹掉的假脚牌。
可真到要把自己整层皮都剥下来时,他又还是怕。
怕一写真名,自己这条路便再也回不去了。
屋里静了很久。
外头忽然传来两声短咳。
赵二河掀帘出去,只片刻又回来,脸色有些冷。
“外棚外头多了两拨眼。”
“一拨白石脚行的。”
“还有一拨脚底沾红沙,却故意踩白石草灰的。”
柳敬一听,肩背当场绷紧。
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盯梢。
是南麓那边已经开始找他了。
林渊看着他,声音还是平的。
“你可以继续拖。”
“拖到外头那两拨人把你认回去。”
“也可以现在就把真名写进荒城的新押页。”
“你名字一落这里,今日谁再想用假脚牌把你领走,就得先过我这道账。”
柳敬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终于不只是怕。
还有一点横到尽头后的死心。
他伸手接过笔,指节发白,写得很慢。
柳敬川。
三个字落完,墨还没干,他又在下头补了一行。
南麓东平码口回签棚夜册手。
这一行一写,顾延都跟着沉了口气。
因为这就不是“来递口风的人”了。
这是南麓那道旧门里,真正替人记过假脚、补过回签、换过手头的人。
林渊却还没点头。
“既然认了这层差事,就把你那层门怎么开的,也说清。”
“南麓回签棚三更后先换哪盏灯?”
“补签木匣平日压在哪块地板下?”
“王押手若不在,谁能先拿第一把钥匙?”
这三句一落,柳敬川连呼吸都乱了一拍。
因为这种话,外路跑脚的听不懂。
只在棚里守过夜册、替人换过签、半夜摸过那只木匣的人,才答得出来。
他沉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先掐西边那盏黑罩灯,再换东角那根灰绳。”
“木匣不压板下,压在旧秤脚空腹里,外头铺一层红沙。”
“王押手若不在,先拿钥匙的是记夜更的老孟头。”
周延听完,没说话,只把那三句在新押页边角一一记了上去。
这才算把“真差事”也落了账。
周延却还没收笔。
“差事认了。”
“册子呢?”
柳敬川沉默了。
许季同看着他那件旧青褂,忽然道:
“你昨夜进门时,衣摆比旁边重。”
“坐下一夜,右侧后腰那块布却一直没塌。”
“不是贴肉藏了纸,就是缝了薄册。”
赵二河听完,刀鞘往地上一顿。
“要我替你拆?”
柳敬川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被这句话逼没了。
他终究还是自己伸手,慢慢解开腰里那道旧布带。
布带里裹着一层油纸。
油纸里,压着一本不过巴掌长短的薄册。
册皮发黑,角上沾着红沙和灯油,边沿还压着一道被指甲反复掐过的细印。
那是怕。
怕被人搜出来。
也怕自己哪天连这本册子都没命送出去。
许季同把薄册接过去,先没翻。
“你为何今早才肯把它交出来?”
柳敬川低声道:
“因为昨夜我在外头看了一夜。”
“你们先动的,不是扛包人的饭。”
“是真管假名的人。”
“南麓若再拖,我早晚也会被他们算成一笔旧肉,剐出去补账。”
他说到这里,嗓子忽然哑了一下。
“我娘和小妹还在南麓西埠外的棚户口。”
“我若只带半句话来,回去也是死。”
“我若把整本册子交出来,她们往后还能不能活,全看我今日到底押在哪边。”
这话不大。
却把他为什么来,讲得比什么都实。
不是他忽然想投荒城。
是荒城这一刀,终于真切到他脖子上了。
周延翻开薄册第一页。
里头不是整整齐齐的人名。
而是一套两层写法。
明面一层,记的是假脚牌号、回签记和棚里喊人的绰号。
暗里一层,却用极细的墨笔,在边角补着真名、来路和换手口。
白石一层。
宁川一层。
南麓一层。
三层人名像三股细线,硬被这本小册缝在了一起。
顾延站在旁边,越看背后越凉。
因为这比一封信、一块半牌、一枚旧印都狠。
这不是口风。
是能真正把三县旧手一笔笔扯出来的真册子。
许季同翻到第三页时,手忽然停了一下。
“等等。”
周延把灯拨近了些。
页边一列细墨下,前头几个还是南麓和白石常用的棚号绰名。
可翻到最末一栏时,那上头写的,却不再是绰号。
不是假脚牌。
也不是某个押手外甥、脚行掌灯这类能拿来遮面的活口。
而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官名。
州仓押房书吏,邓文庸。
屋里一时连灯芯爆响都听得见。
顾延最先皱了眉。
“这个名字……”
周延已经把后半句接了出来,声音压得极低。
“州里三年前报过丧。”
“这人,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