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枚旧缺角印递到桌上的第二天,州里那边果然先乱了一层。
不是正差下县,也不是封条加码。
而是白石、宁川和南麓三处旧口,几乎同时都听见了一句新口风。
宋克己这回,怕要亲自下来。
这话一传,几口旧手的反应却不一样。
白石那边先收脚。
宁川那边先压册。
南麓那边最怪,外平码口几个旧脚不但没散,反而开始悄悄问:若真有人想先活,荒城到底认不认“卖上头的人”。
这一下,连赵二河都听出味来了。
“真有人想卖宋克己?”
“不是想卖。”许季同道,“是已经在试,先卖哪一层最不容易把自己也搭进去。”
这才是旧规真正开始烂到里头的标志。
前头他们拆的是外口、外手、外账。
如今竟有人开始掂量:若要活,是不是得先把宋克己这层掀出去顶刀。
林渊当日没有急着接这个口。
他先让苏小刀盯南麓,看看谁最先动。
不到午后,苏小刀就带回一条更准的线。
“南麓外平码口有个旧抄手,昨夜偷偷往白石跑了一趟,又折回宁川。”
“人不显,手却很稳。”
“他去白石,不是找脚行,是找白石县丞那边递过来的旧账房。”
“回宁川,也不是去东外道口,是去旧押房后巷。”
这就完全对上了。
这人不是地方小手。
是能把三县和州仓那层口风一起串起来的人。
也就是说,他若真想先卖人,卖的就不可能只是南麓某个回脚手。
他卖出去的,得值钱到能换他自己一条命。
顾延这时终于把那半枚印往桌上轻轻一推。
“我现在信了。”
“州仓里真有一股手,准备先卖宋克己。”
“为什么?”
“因为再不卖,他自己就得先跟着这张旧规一起死。”顾延道,“能把缺角印掰成两半的人,不会只想保一县一口。”
“他想保的是自己在州仓里那半边活路。”
“而宋克己一旦亲自下场,他就再没空腾了。”
这话说透后,林渊反而更稳。
因为到这一步,他们已经不需要再去猜州仓里有没有第二股手。
如今要问的,只剩一个:
这股手到底敢不敢真卖。
周延想了许久,才慢慢道:
“若我是他,我现在不会直接递宋克己的名。”
“我会先递一个让荒城自己也不敢轻信的口风。”
“比如?”
“比如宋克己不是来封白石秤。”
“是来挑谁先站在秤边。”
林渊听到这里,忽然笑了。
“这就够了。”
“什么意思?”赵二河问。
“因为这句话若是真,后头宋克己就一定会亲自来。”
“而若是假,假话也只能从最知道宋克己怎么下刀的人嘴里传出来。”
“不管真假,这只手都已经开始往外露了。”
到傍晚时,第三县那边终于又递来第二样东西。
不是半枚印,也不是牌。
是一张撕下来的旧公条角。
角上只剩半句:
查人先于查账。
这六个字,把屋里所有人都钉住了。
因为这正和裴敬行来白石第一天的路数一模一样。
不是先翻册。
是先认脸。
而能把这一句旧公条角从州仓里撕下来递出来的,绝不是外头闲脚。
这说明,那股手已经不只是想试。
是已经真准备卖了。
沈清棠低声道:
“他不是想卖宋克己这张脸。”
“是想卖宋克己怎么下刀的那只手。”
“对。”林渊道,“卖人不如卖刀。”
“把刀路卖出来,宋克己一到白石,第一步怎么看、先点谁、后压谁,就全在咱们眼前了。”
赵二河这时终于笑了。
“这比狠狠干一场还值。”
“当然值。”许季同看着那角公条,“外头三县如今都在往一处递口风,州仓里也有人开始先卖刀路。”
“这说明州里旧规已经不只是外头被咬开。”
“是里头自己先裂了。”
林渊把那角公条和半枚旧印并到一处,压在桌面中央。
灯下看去,一角是印,一角是条。
两样都不完整。
可拼在一起,却已经足够看清一个轮廓。
宋克己这回若真下来,看的不会是账准不准。
会是站在秤边的那几张脸,到底哪一张先值得下手。
而那股准备先卖他的人,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把刀路先递出来。
苏小刀又把南麓那旧抄手昨夜走过的三条路重新画到纸上。
一条去白石县丞旧账房。
一条回宁川旧押房后巷。
最后一条,竟在州仓转手口外那间被他们拿下来的平码房后头打了个转。
这说明卖口风的人不是随便找外人传话。
他是在拿三县都认得的旧路,一步步把“宋克己要亲自下场”的刀路往外坐实。
周延盯着那三道线,终于完全看明白了。
“他不是单纯想卖宋克己。”
“他是怕宋克己一亲自下来,先被清掉的就是他们这批知刀路、知回签、知认人次序的旧手。”
“所以才得赶在他来前,先把怎么看人、先挑谁这套路数卖出去。”
顾延也跟着补了一句:
“而且他卖得越细,就说明宋克己离白石越近。”
“不然这股手还舍不得先掀自己头上的锅。”
顾延沉默很久,终于低低说了一句:
“那这人,是真想活。”
“活不活,还得看他后头敢不敢再多送一截。”林渊道。
“但有一件事,已经够了。”
“什么?”
“宋克己不会再只隔着文书、隔着封条、隔着底下那帮旧手看戏了。”
“他既然知道下头已经有人开始卖刀路,便一定会自己下来把这根线重新捏回去。”
屋里一时很静。
因为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前头他们一路顺着命簿、回签、认手、旧仓拆出来的那条州里旧规,终于要把最上头那张脸逼到明处来了。
林渊看着桌上那两样东西,最后只淡淡道:
“好。”
“那咱们就等他来。”
“宋克己,终于准备亲自去看白石那杆秤了。”
顾延听到这儿,反而彻底松下了一口气。
因为到这一步,局再大,也不再是摸黑找门。
州里既然真的要把宋克己这张脸亲自压下来,那白石、宁川、南麓这三处外口前头那些一直只在暗里递话、递印、递口风的手,就都得跟着往明处站。
而这,也正是荒城一路把这第二把刀从县口抬到州里总账后,第一次真正看见主敌人脸的前夜。
赵二河这时也终于把心里的那股火压成了劲。
前头他们掐灯、抢册、认手、查灰,看着像一直在边边角角上磨。
可如今半印、公条和三县外手都开始往外递,说明那些边角已经全磨到一处去了。
再往后,宋克己若真亲自下场,这第二把刀就不再只是逼州里认白石、认宁川这两口新规。
而是要逼主敌自己站到秤边,看着荒城先替几县定规。
夜再深一点时,白石下滩又递来最后一句口风。
“明日巳时前,州里的车会先到白石秤口。”
“来人不带封条,只带眼。”
许季同听完,只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便知道这不是虚风。
因为封条还能假,先带眼来认人这一路数,却正是裴敬行先前已经走过的手。
也就是说,宋克己这回亲自来看秤,看的多半不是秤准不准。
是秤边到底站着谁,哪张脸先值得他亲自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