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二一早,南麓的人没再递牌。
递来的是信。
信纸很薄,折了三道,封口没印,只在边角按了一粒极小的灰砂。
赵二河看见这信,第一反应就是:
“终于肯递字了。”
“肯递字,不等于肯递真命。”许季同道。
林渊把信拆开,里头只有短短几行:
王押手愿先交一册旧回脚名,但要荒城先保一口命。
若不保,册不出,命也不出。
字不多。
却把价开得很直。
顾延看完第一眼就皱眉。
“这是投名状,还是换命牌?”
“都有。”沈清棠道,“他怕死是真,想借荒城把自己从南麓那页旧账里摘出来也是真。”
周延没立刻接。
因为他更清楚,这种信最难处置。
若真救了,王押手后头那本册子未必就真全交。
可若不救,南麓那边那只最怕死、也最懂回脚和回签的人,多半会先被州里或地方旧手灭口。
那样一来,第三县就又得从头摸起。
林渊把信压在桌上,慢慢问了一句:
“你们觉得,该不该先救?”
赵二河第一个开口。
“我不信这人。”
“可这条命得先看住。”
“不是为救他,是为看他到底值不值这么一口价。”
这话直。
也最像赵二河。
顾延则更冷。
“值不值,不看他会不会怕。”
“看他手里那本旧回脚名册,够不够把南麓、白石、宁川再往州里那一层接实。”
“若不够,他就是拿半条命来卖半口假价。”
“若够,这人就得先保。”
许季同把信翻过来,又看那粒灰砂。
“信是回脚手写的,没错。”
“但封口压这粒灰,不只是标自己。”
“更像是在说,他现在还在州里旧缺角印能压到的地方。”
“也就是说,王押手不是已经跑了。”
“他还被压在南麓旧口里。”
这就更难了。
因为荒城若想先保这人,就不能只派人去接。
还得先想好,接出来以后,是把他当投名状的人用,还是先把他压着,看他能交多少真东西。
周延这时才低声道:
“最怕的是,这人不是自己想逃。”
“是南麓那边也有人想借他试咱们。”
“若咱们真出手去救,后头州里就知道荒城最先会为哪种人动。”
这话把屋里那点热气又压下去一截。
因为大家都知道,对。
如今荒城既想往第三县伸手,又不能把自己下一步最看重哪类人全露出去。
真去救,是刀。
不救,也是刀。
林渊却没有急着定。
他把信重新折起,只问了一个更实的:
“王押手若真想活,他下一次最值钱该递什么?”
“真名。”许季同道。
“真名不够。”沈清棠摇头,“真名可以是假。”
“得递他自己手里那本旧回脚册的头页,外加州里踩过他的那只缺角印。”
“这样才算把命和账一并押过来。”
顾延听到这里,终于也定了。
“那就回信。”
“回什么?”
“荒城不先救一个只会递旧牌、递薄信的人。”
“王押手若真要活,下次就把真名、头页和那枚旧缺角印一并送来。”
“送来以后,再谈谁先护他。”
赵二河听完,闷声点头。
“这才像样。”
“不然咱们真冲去救人,救回来个只会半句半句吊人的货,那不是救,是替他挡刀。”
林渊这时才把话落死。
“就这么回。”
“告诉王押手,荒城不收空命。”
“要保命,先拿能咬州里一口肉的真东西来换。”
周延把这句记进小纸上时,心里忽然稳了。
因为这就把第三县这层路也拉回了荒城一贯的门槛里。
不是谁喊得惨,荒城就先救谁。
而是谁真肯把最值钱那层东西往桌上压,荒城才认他这条命值得看。
信写好后,并没有立刻送。
直到傍晚,苏小刀那边才摸出王押手如今躲在南麓外平码口后一间旧盐屋里,门外有两拨人轮着看。
一拨像地方旧脚。
一拨则更像州里下来的短差。
这说明王押手是真怕,也真被人盯上了。
不是胡诌。
林渊看完苏小刀递回来的路图,终于把那封回信递出去。
“送吧。”
“若他真值这一口命,下一次来的,就不会只是薄信。”
夜色压下去时,那差役带着回信出了白石下滩。
顾延站在屋外,望着那人影消失在水雾里,忽然道:
“你说,这人会不会真递那枚旧缺角印?”
“会。”林渊道。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求的,不是价。”
“是命。”
“而真要求命的人,到最后总会把手里最硬的那块牌先递出来。”
这句话刚落,苏小刀又从外头跑了回来。
他这回没带人,只带回一小块破布。
布上裹着一样东西。
他把布一摊开,桌上当场静了。
那不是印。
是一半印。
旧缺角印的半边。
苏小刀把那半边印往桌上一放,又补了一句。
“送这玩意儿的人没露头,只说王押手今夜不敢再多走一步。”
“可若荒城认得这半边,南麓那边就知道,下次该递什么了。”
林渊没有急着碰那半枚印。
他知道,这东西一旦认下来,荒城接的就不只是王押手这一条命。
还等于接住了州里那层旧缺角印已经开始往外松的一半口风。
这半口风若后头还能再递第二样东西,第三县这条线便不只是能用。
是很可能先把州仓里头那两股旧手一起照出来。
沈清棠盯着那半枚印看了很久,忽然低声道:
“他现在不敢全递,不是舍不得。”
“是因为另一半一露,南麓那边替州里认回脚的人就等于先死透了。”
周延也听明白了。
王押手现在求的,不只是荒城把人接走。
是想先试荒城认不认得这半枚印后头压着的那层州仓口风。
认得,后头他才敢把整张脸和整本册一起送来。
认不得,他这半条命就真只是白送。
赵二河把手按在刀柄上,闷了半晌才开口:
“也就是说,他现在怕的不是南麓外平码口那几只旧脚。”
“是怕州仓里那只握着另一半印的人,今夜就把他这条命先捏碎了。”
许季同点头。
“所以咱们现在收的,不只是半枚印。”
“也是州仓里头那股自救口风,第一次真压到了桌边。”
顾延和周延这时也都彻底定了。
这封求命信若只是为王押手自己求活,顶多值一张路图、半册旧名。
可连旧缺角印都开始往外递,就说明第三县那边最怕死的那只手,已经不是单纯在求荒城保他。
是在求荒城把州仓里那只能踩死他的手,先照到明处来。
这就比救一个人值钱得多。
因为人能死,口风却会顺着半枚印继续往外走。
林渊这回终于把那半枚印拿起来,放到灯边照了照。
他没说认,也没说不认。
只淡淡道:
“这半枚印先收。”
“下次若再来,王押手就别再只写‘愿交一册旧回脚名’。”
“他若真想活,就把真名、头页和另一口风一起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