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进州仓门。”
林渊这句话一落,赵二河先皱起了眉。
“都咬到这儿了,还不碰州仓?”
“正因为咬到这儿,才更不能硬碰州仓正门。”许季同先接了话,“正门一碰,后头那些脚、册、回签、认手全会先散。”
“可平码房不一样。”
“它不大,外头也不显眼,却偏偏卡在宁川旧灰、白石命簿和州仓转手口中间。”
“只要先把它按住,后头那些还来得及换皮的旧手,就没那么容易全散干净。”
这就是“先拿腿再碰身”的打法。
州仓正门是身。
平码房是腿。
腿一断,身就算还站着,也会先跛。
顾延心里其实比谁都明白,这一刀选得对。
因为白石县丞昨夜开的那口价、白石旧命簿那把火、鞋底上两县的灰,最后都在把他们往这一处逼。
平码房里若真压着能把宁川、白石连成一张网的东西,那州仓正门反而没必要现在就去碰。
碰早了,州里会直接把刀压下来。
碰准了,后头很多门自己就会开。
到午后,苏小刀先把平码房外那一圈看明了。
房不大,灰墙,斜瓦,门脸甚至还不如白石脚行口一间卖麻绳的铺子。
白日里只有两个抄手模样的人坐在里头,一人看秤砣,一人看纸角。
可怪就怪在,明明是这么不起眼的屋子,后墙却有三条不同走法的退路。
一条通州仓转手口。
一条通白石旧石粉场。
还有一条,竟能顺着破墙缝,贴进去白石旧命簿那几间烂屋。
“这不是平码房。”赵二河看完图都骂了,“这他娘的是州里旧规的腿根子。”
“对。”林渊道,“所以更得先拿。”
可拿,也不能蛮拿。
今日他们若直接扑进去,房里东西大半会先烧,后头三条退路还能把人顺手放散。
林渊反而先定了个更慢的法子。
“先堵退路。”
“不抢门,不惊屋。”
“让里头的人以为外头还只是查灰、查脚,不知房里到底压着什么。”
这就又比狠狠干一场更难。
因为赵二河、苏小刀、陈稷三拨人得同时压住三条路,却还不能把动静弄大。
赵二河带最稳的六个人贴州仓转手口那条腿。
苏小刀去白石旧石粉场那道烂篱边守。
陈稷则带人顺破墙缝摸到命簿屋后头,先把那条最细、最不惹眼的小道截死。
顾延和周延今日都没上前。
因为他们一露面,平码房里那两只眼就会知道,荒城已经真正盯上这间屋了。
许季同只在远处看。
他要看的不是人冲不冲出来。
是这屋里先往哪条退路上送东西。
申时刚过,屋里第一只手果然动了。
不是抱箱,也不是抬册。
是先把一只小布包顺着后窗往外递。
递的方向不是州仓,也不是白石脚行。
是命簿屋那条细缝。
“先送纸,不先送人。”许季同低声道,“这屋里值钱的是册。”
“再等。”林渊道。
又过了半刻,第二只手才动。
这回递出来的是一块旧木牌,牌上什么都没写,只在背后压了半枚月牙缺角。
沈清棠在远处只看了一眼,心就定了。
“赵家尾。”
“这屋里不只压州仓册。”
“还压着赵家旧货号那层认尾牌。”
这就坐实了。
平码房不是单纯看平码的。
它是专给旧规各层脏手重新对牌、补尾、认路的中间腿。
宁川旧灰、白石命簿、赵家尾印,都得先在这儿打个转。
林渊直到这时,才终于抬手。
“收。”
三条退路几乎同时合上。
苏小刀先翻墙。
赵二河压前门。
陈稷那边则顺细缝先把命簿屋方向那口路一脚踩死。
屋里那两个抄手显然没想到,荒城不是冲着州仓正门去,而是冲他们这间没人看得起的小屋来。
其中一个还想扑火盆,手刚伸过去,就被赵二河一脚踹翻。
另一个则抱着一只薄册往后跑,跑到窗边才发现后墙那条命簿小路已经被陈稷的人堵死。
苏小刀趁机一把把册子抢下来,扯开一看,脸都变了。
“不是一县的。”
“什么?”
“是三县的。”
他把册子递到林渊手里。
单头写的是:
回签分送录。
下头第一行就是:
宁川东外道口。
第二行:
白石半口渡。
第三行,竟是一个他们这一路还没真碰上的新名字。
南麓县外平码口。
顾延和周延同时抬头。
因为这就不是白石一县的烂账了。
也不是宁川、白石两处偶然烂在一块。
是州里旧规早就拿三县共用同一套回签法,在不同口子上一层层接货、接人、接旧命。
林渊看着那本册,终于把这条州里旧路真正捏到了手里。
前头他们一直在拆宁川、拆白石、拆赵家、拆州仓转手口。
可直到现在才算看到,旧规真正的肚肠不是一县一县分开的。
而是一整州拿同一套回签、同一层认手、同一条死人名的活法,在不同县口上轮着用。
他把册子一合,淡淡道:
“好。”
“州仓这腿,算是真被我摸到了。”
“后头白石、宁川之外,果然还有第三只手在等着。”
赵二河这会儿才彻底服了这刀法。
前头他总觉得,既然已经咬到州仓转手口,狠狠干州仓正门才叫痛快。
可真把这本《回签分送录》抢到手里,他才明白,正门再大,也只是面子。
真正让州里旧规能在三县轮着活下去的,是这间谁都不当回事的平码房。
顾延和周延在旁边都没接这句。
因为他们更清楚,平码房一丢,受惊的不会只是一屋两名抄手。
白石脚行要先慌,宁川旧押房也会跟着紧,连第三县那边一直躲着不露手的人,也得重新算自己那本烂账还能保几日。
这才是这间小屋最值钱的地方。
它一头连州仓,一头连三县。
谁想把旧规再往后拖半步,都得先从这儿借口气。
许季同把那本《回签分送录》翻回头页,又慢慢念了一遍三县的回签次序。
“宁川东外道口先认尾。”
“白石半口渡后补货名。”
“南麓平码口最后认回脚。”
这三步一并起来,赵二河才彻底明白。
这根本不是三处口子各记各的。
是一批货能从宁川借皮、在白石换气、到南麓再把脚洗干净的整条活路。
而这整条路,如今就压在他们脚下这间不起眼的小房里。
州仓正门若是身,那这屋里压着的,已经不只是腿。
是这具旧规烂身子往三县外头爬的整条筋。
沈清棠这时也终于把这层重量真正掂明白了。
前头他们一路在白石、宁川拆命簿、拆认手、拆回签,拆的其实都还是三县这张旧网往外露的边角。
直到平码房这本《回签分送录》翻出来,州里那层“怎么让三县轮着替它续命”的真手法才算落了纸。
这一下,州里最怕的就不再只是荒城抢走哪一口渡、哪一杆秤。
而是怕荒城真把这三县一起拖上同一张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