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叫我什么?”
韩铁山这一句问出来,白石脚行口前那点喧哗像一下被人掐住了。
那矮壮脚夫脸色灰白,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韩……韩伍长。”
赵二河站在旁边,心里都跟着一沉。
因为这不是随便乱喊。
韩铁山当年在北境护粮道上,当的正是伍长。
若白石一个脚夫都能认出这声旧叫,那说明白石这条脚行线,和韩铁山脱甲前那条旧军护粮线,早就不只是沾边。
顾延和周延也都不说话了。
他们原先以为,盘龙岭那条旧军散线最深也就是山里、旧营、宁川旧口那几层。
可如今白石脚行里也有人认得韩铁山的旧叫,这条线就不只是散在山里了。
是已经顺着州里货路,往邻县的脚行和旧仓里钻了。
韩铁山盯着那人,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旁边人越知道,他这会儿心里只怕已经翻了。
“谁教你这么叫的?”林渊先接过了这口。
那脚夫低着头不敢答。
苏小刀把他往柱边一按,冷声道:
“刚才嘴不是挺快?这会儿装哑了?”
那人额角全是汗,咬着牙半晌,才挤出一句:
“不是教。”
“是以前……听人这么叫过。”
“听谁?”
“跑北线的老脚头。”
这一句出来,韩铁山眼皮终于动了一下。
“北线哪条?”
“护粮线。”
脚夫这会儿已经知道,自己今日这一嗓子把什么叫破了,索性一口气全抖了出来。
“十多年前,州里往北押过几趟夹私货的粮车。”
“回来的人里,有几个没散干净,后来一路顺着旧脚行往南漂。”
“有人进了白石脚行,有人给州仓转手口跑腿,也有人去山里替人试路。”
“他们喝多了时,提过一个护后队的韩伍长,说那人当年坏过一次上头的账,也把一车本该丢掉的民夫和粮接了回去。”
这话一出,连林渊都沉了眼。
因为这正好对上第六十章韩铁山自己说过的旧事。
北境护粮道,后队,私货,败账。
白石这脚夫能把这些碎事接得上,说明他听来的那条旧线,不是胡吹。
是真沿着州里旧运路流下来的。
韩铁山沉默了很久,才问:
“那几个老脚头,如今还活着几个?”
“明面上没剩几个。”脚夫低声道,“可旧名不在,人还在不在,谁也说不准。”
“白石脚行里认你这声旧叫的,也不止我一个。”
“还有谁?”
脚夫先不敢说。
直到赵二河把那枚赵家尾印在他眼前一晃,他才彻底崩了。
“还有看旧泊次的董瘸子,跑转手口的杨麻脸。”
“他们都不是白石自己养出来的。”
“是后头那批从北线烂下来的人,慢慢把他们带起来的。”
“这帮人最会认的,不是货,是人。”
“认谁像旧营出来的,谁背得住粮路,谁能替州仓把一车货在死人名里走圆。”
这话到这儿,白石、州仓、旧军残线,算是彻底并到一块了。
林渊终于把这一层看实了。
盘龙岭那边为什么总有旧军手法。
白石脚行为什么认得韩铁山。
州仓旧规为什么总能借脚行、旧仓、回签棚把货和人重新接回去。
因为这从来不是三条线。
是一条旧护粮线烂掉以后,分成了三张皮。
山里是一张皮。
脚行是一张皮。
州仓转手口外,又是一张皮。
而现在,这三张皮终于在白石脚行口被人当场叫到了一处。
韩铁山站在那里,一时没再说话。
可赵二河离得最近,看得也最明白。
韩铁山不是怕。
是那种很多年前本以为已经埋进北境雪地里的旧冷,忽然顺着一声“韩伍长”重新爬回了骨头里。
若白石脚行认得这声旧叫,那当年护粮道烂掉后散出去的,就绝不只是山里那几拨人。
州仓转手口、白石脚行、旧回签棚这几张皮,十有八九都是从那条烂掉的旧路上接出来的。
周延只觉得后背发冷。
“也就是说,州里最会用的,不只是旧签旧印。”
“还有这批会认人、会换手、会替旧路续命的旧脚。”
“对。”许季同道,“这就是为什么白石这边最怕的,不是荒城来换秤。”
“而是荒城把谁在替旧账认手这一层,真拆出来。”
韩铁山这时终于动了。
他走到那脚夫面前,声音低得发沉。
“你们那几个老脚头,嘴里除了韩伍长,还提过谁?”
脚夫喉头滚了滚,半天才吐出一个称呼:
“管签的。”
“他们说,真正在州里那边拿旧缺角印、认尾、认签、点回脚的,不是平码房那些抄手。”
“是上头压着的一个正手。”
“平日不露。”
“只有线真乱了、下头又压不住时,才会自己下来。”
林渊眼神一下收紧了。
这句话,才是真正值钱的那口血。
因为他们这一路拆到现在,拆出的是旧簿、旧签、旧仓、旧脚、旧手。
可这些都还是腿。
真正管签的人,一直没下场。
如今白石脚行这声旧叫一喊出来,连这人也开始浮了。
“他什么时候来?”林渊问。
脚夫脸上全是汗。
“我只听过一句。”
“州里这回,不会再只压封条。”
“他们要把真正管签的人压下来。”
赵二河听得手背都绷紧了。
顾延和周延对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和前头那些暗牌、旧印、旧账都不一样。
这意味着,州里真正管解释权、管谁的签算数、谁的名能活、谁的货能过的人,要亲自下来了。
韩铁山却没再逼那脚夫。
他只是盯着人群外那条往州仓转手口去的路,眼里的旧沉一点点压实。
白石脚行为什么认得他,答案已经够清楚了。
不是白石脚行本事大。
是北境那条护粮旧线,早就烂成了白石和州里旧货路的一部分。
而他当年没死干净的旧账,也终于顺着这条路追到了眼前。
顾延和周延这时也终于把这层并到一处了。
盘龙岭为什么总有旧军试刀法,白石脚行为什么会认韩铁山旧叫,州仓为什么总能在最值钱的时候把签、账和人重新接回去。
因为州里养的从来不只是几张旧签。
还养着一批会替旧签找路、会替旧账找人、会替旧货找脸的老脚。
这才是这张旧规网最深也最难拔的那层根。
周延听着这话,心里那股寒意反倒慢慢定住了。
线既然并到了一处,往后再拆就不必一口一口乱摸了。
只要真正管签的人肯下场,这条州里旧规最深的那层手,也就会跟着一起露出来。
赵二河也终于把这一层压到心里去了。
前头他们一直在宁川、白石、盘龙岭三处来回拆口子。
如今才看清,这三处原来本就是同一条旧路烂出来的三张皮。
人既然是同一路旧脚教出来的,后头真正要掀的,也就不再只是某一县的脏口。
而是那只一直躲在州里后头,替这几张皮一并认签、认人、认活路的手。
林渊转头看向众人,只说了一句:
“好。”
“那咱们就等他下来。”
“州里终于,要把真正管签的人压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