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白石县衙那扇小门还真留着半寸缝。
不大。
却像有人故意把一口气留在那儿,不让它全断,也不让你一脚迈进去。
顾延站在门前看了半晌,最后只说了一句:
“这不是门。”
“这是价。”
林渊点头。
白石县丞昨日不露面,却把门开了半寸,意思已经很清楚。
他既不敢跟州仓一起把旧回签棚护死,也不肯现在就认荒城的新账。
他先要看,自己若往前迈这半步,能换回来什么。
这种人最难应付。
因为他不讲义气,也不讲脸面。
只讲活命价。
所以林渊今日也没让赵二河带人顶门。
他只带了顾延、周延、许季同三人进白石县衙西院。
进门之前,顾延还低声提醒了一句。
“这人若真要开价,先开的不会是白石的公价。”
“会是他自己的命价。”
林渊笑了笑。
“那就让他先报。”
门后是间偏厅。
不亮,窗纸还旧,桌上只有一壶冷茶和两只没动过的茶盏。
白石县丞果然在。
却没穿官袍,只披一件旧灰氅,像怕被人从窗外一眼认出似的。
他脸不算老,眼下却青得厉害,显然这两日也没睡稳。
“林县令。”他起身拱手,礼数倒不差,“久闻大名。”
“白石这门既然开了,县丞不妨直说。”林渊也不跟他绕,“你今日叫我来,不是为了请茶。”
白石县丞沉默了一下,忽然先笑了。
“林县令果然不爱绕。”
“那我也不装。”
“白石如今不怕再多一张账。”
“怕的是,旧账一翻,先把不该死的人先翻死了。”
这话一落,顾延和周延都没接。
因为他们知道,正题来了。
白石县丞缓缓吐出一口气,终于把话压到桌上。
“我今日只想先保一个人。”
“谁?”林渊问。
“账房。”
“哪个账房?”
“旧平码房里原先记退平码和回脚账的那个。”
“人呢?”
“不在县衙。”白石县丞道,“也不在州仓。”
“可只要你们继续顺着命簿和回签往下追,最先死的就是他。”
许季同这时才开口。
“你今日开这半扇门,只为保一个账房?”
“只为先保他。”白石县丞答得很快,“因为他若死了,白石后头这条旧账就只剩两种结果。”
“要么被州仓彻底封死。”
“要么被外头那几只最脏的手抢先烧干净。”
“到那时,白石再想认半条新规,都认不成了。”
这话比昨天更实。
因为它已经不是在装官话。
是白石县丞亲口承认:旧账一旦全翻,白石官面未必先死,可底下最会算账、也最知道哪层该保的人一定先死。
林渊没立刻应。
他只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先替你保他?”
白石县丞看着他,脸上没有半点尴尬。
“因为林县令如今要的,不只是把白石这口渡咬住。”
“你要的是顺着白石,继续往州里总账去。”
“那你就得留一个能把旧账说成人话的人。”
“若只会杀,后头这条线反倒断了。”
顾延听到这儿,心里都沉了一下。
因为这人看得真不浅。
他不是来求饶。
是来拿一只真值钱的账房,给自己换一口活路。
这价码,开得够准。
赵二河若在场,这时候多半已经烦了。
可林渊没烦。
因为白石县丞今日这一口价,恰好证明白石官面已经开始从“护旧规”转向“护最值钱那层人”。
也就是说,旧规里谁最值钱,谁就最可能先露底。
“你要我先保他。”林渊道,“那你准备先交什么?”
白石县丞这回没绕,直接道:
“我给你一条路。”
“什么路?”
“今夜之前,不动那账房。”
“明日一早,我把他看过的那批认手旧册,先送半本出来。”
“你先别问我把人藏哪儿。”
“你只先看那半本册子够不够你往下追。”
许季同眼神一下就变了。
因为“认手旧册”这四个字,比“旧仓转单”还值钱。
转单只能说明哪批货先过谁手。
认手册却能说明,谁替这些货、这些账、这些死人名真点了头。
白石县丞见他们都没说话,又慢慢补了一句:
“那账房我可以先给你留一口气。”
“但你们也得替我留一口。”
“州仓若再带封条下来,先别把白石官面一脚踹死。”
这才是他的真价。
不是一条旧册。
也不是一个账房。
是想拿这两样东西,换白石县衙还能继续站在桌边说半句话的机会。
周延听得都皱了眉。
“你这价,开得不低。”
白石县丞苦笑了一下。
“低了,活不了。”
“高了,也未必活得成。”
“可总得先试一回。”
林渊没有立刻给话。
他只是看着对方。
白石县丞也看着他,像把半条命先摆上桌,又怕摆得不够狠。
许久,林渊才点头。
“账房可以先不动。”
“可不是为了保你。”
“是为了让白石后头这条旧账,别被你们自己先烧成灰。”
“至于你那口官面值不值得留——”
“明日先看你送来的那半本认手册。”
这话一落,白石县丞肩背才算松下去一点。
可他没敢真松。
因为他知道,荒城不是信了他。
是先认了这份价有用。
临走前,他忽然又低声补了一句:
“那账房手里,还压着一层更旧的记号。”
“什么记号?”
“赵家旧货号的尾印。”
“只是我今日还不想先把这层全抖开。”
林渊看了他一眼,没逼。
因为他知道,这层话若今天全抖干净,明日那半本认手册就未必还能送出来了。
出了西院,顾延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人果然开的不是门。”
“是价。”
“而且是先拿一个账房来开价。”
许季同把袖口收紧了些。
“只想先保一个账房,说明那人手里压着的不只是账。”
“还压着认手。”
林渊点头。
“明日若那半本册子真送来,白石这条旧路就不再只是看秤看灯了。”
“要开始看,谁先替那本旧账认手。”
周延听到这里,心里反而更稳了些。
白石县丞既然肯拿一个账房来换,就说明白石官面已经不是铁板一块。
旧规越往后拖,里头想先保命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而这,才是荒城接下来真正能撬开的那道缝。
顾延也在这一刻真正明白过来。
白石这边如今不是没人想认荒城的新账。
是人人都想先把自己那只手、自己那本账、自己那条命簿先护住,再谈谁去认第一刀。
而白石县丞今日肯先拿一个账房出来试价,就说明这口县衙,已经开始把自己的活路和州仓那条旧规分开算了。
许季同把这层意思在心里过了一遍,也彻底定下来了。
白石今后若真要认新账,先活下来的不会是最嘴硬的那批人。
只会是最先看懂旧规已经救不回来的那批人。
而今天这一口价,正是白石县衙里第一笔主动往荒城这张桌上送的保命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