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天刚亮,许季同就把那半张旧秤房名册摊在了桌上。
纸只剩半边。
可半边已经够重。
上头原本该写“看秤、扛梁、报泊次”的位置后头,多了两处小字:
借命。
旧命簿内转。
周延昨夜看见这四个字时,只觉得后背发冷。
到了白日再看,才发现更不对的地方。
那两行名字前头,一个姓窦,一个姓鲁,明明都在白石脚行干活,可名册上却没写脚行,而是写“秤房内差”。
“这不合。”周延道,“脚行的人,怎么会落在秤房内差里?”
“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是靠秤房吃饭。”许季同用指尖点了点那两行小注,“他们是靠命簿活。”
赵二河听得烦。
“说直点。”
“说直点,就是这两个人的真名、旧名、死没死,得翻命簿才能定。”林渊道,“秤房要用人,脚行要走货,旧仓要找手,谁手头缺个能顶上的,就从命簿里借一条命出来。”
“借出来的人,今天能扛货,明天也能顶一张死人名。”
这句话一落,屋里几个人都静了。
宁川那边早有死人名、挂名法。
可那是东外道口在旧册里洗人。
白石这边更狠。
是把命簿直接压在旧秤底下,让秤、仓、脚行三头共用。
谁想保旧秤,保的就不只是秤。
还是这本谁都能拿来借命的旧簿。
沈清棠把那半张名册重新看了一遍,忽然问了一句:
“这两行字,是后添的。”
“怎么看出来的?”
“墨浅、笔细,落笔比前头主名更虚。”沈清棠道,“像是后来有人怕认错,又补上去给自己看,不是给外头看。”
“也就是说,白石里头已经有人在反复核这两个人到底是不是同一条命。”
顾延一听,脸色先沉了。
“那门里昨夜递这张纸的人,不是在卖咱们一层好。”
“是在先保自己。”
林渊点头。
“正是因为有人先怕了,这张半册才递得出来。”
可问题也跟着来了。
半张名册能看出命簿压在旧秤底下。
却看不出这命簿如今在谁手里。
白石县丞那边一向躲着不露面。
申房这只手又只肯半开门。
要真往下追,就得先找到一个敢把“真名”和“借命名”对上的人。
周延最先想到的是去找白石脚行里那两个姓窦、姓鲁的。
“抓回来,一问不就明白了?”
“抓回来,他们先死。”林渊道,“命簿这层若真值钱,这两个人一旦进了荒城手里,后头最先急的不会是他们自己。”
“会是压簿的人。”
“他不把人灭口,也会先把簿烧了。”
这就不是单纯拿人能解的事。
得先让命簿自己动。
林渊没去抓脚行的人,反而让陈稷去白石秤房外看一眼,今天谁最早去开门。
又让苏小刀蹲回下滩口,只看有没有人从白石县衙出来,不去半口渡,却绕去旧秤房后头。
到午时,两边回来的话一并咬上了。
陈稷那边说,今日最早去旧秤房开门的,不是陆怀升,也不是秦补手。
是个穿灰袄的瘦女人。
人不说话,进去以后先提了一只旧油壶,又抱出一只小木匣。
木匣不大,抱的时候却很小心,像里头装的不是账,而是命。
苏小刀那边看得更狠。
“县衙里上午出来两拨人。”
“一拨往州仓封条那边去。”
“另一拨只两个人,一老一少,走得不快,衣裳也普通,可从东巷口一拐,就直奔旧秤房后头那条废井边去了。”
“老的那个,袖口有墨。”
“少的那个,背着小包,走路一直护着怀口。”
“像什么?”
“像带册的。”
顾延立刻抬头。
“账房。”
白石县丞这时还没露面。
可县衙那边已经有人带着册往旧秤房后头递了。
这就说明,命簿不只在脚行和旧秤房之间转。
县衙里也有人还在看它、护它、借它。
林渊没有急着动手,只让沈清棠去看那灰袄女人。
傍晚前,沈清棠回来时,手里带了一截旧麻绳。
绳子短,打的却不是脚行结。
是妇人系账匣最爱用的包口结。
“灰袄女人不是秤房伙计。”她道,“是旧账房家里的人。”
“而且她抱木匣时手一直偏左,像习惯护着里头怕潮的纸,不是护油。”
“我又问了白石渡边卖米汤的老太婆一句。”
“老太婆说,这女人姓何,男人前年病死在旧簿房里,死后连名都没在白石县里抹干净,只说‘内转了’。”
这一下,连周延都站直了。
“也就是说,旧命簿里的人,不只是脚行借出去的。”
“连旧账房死了,名都还能继续用?”
“对。”许季同道,“这就是‘借命’最值钱的一层。”
“你活着时替他记账,死了以后,名字还能继续替他挡账、挡差、挡手。”
这哪是一本命簿。
这是一把能把活人和死人都混着当货使的旧钥匙。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才问:
“何家那个女人,今日有没有再去旧秤房?”
“去了。”沈清棠道,“午后又去了一次,出来时木匣没了,手里却多了一张薄得能透光的纸。”
“她往哪去了?”
“没回家。”沈清棠看着他,“她去的是渡后破庙。”
“庙里有人?”
“有。”
“谁?”
沈清棠这回没答,只把那截旧绳放到桌上。
“我没进去。”
“但破庙门口那块砖缝里,塞了半张潮纸。”
“潮纸上只有一句话。”
她说着,把那半张纸递给林渊。
纸上字不多:
今夜三更后,有人先交真名。
赵二河看完就笑了。
“终于有肯站出来的了。”
林渊却没笑。
因为他很清楚,愿意先交真名的人,不是突然生了胆。
是命簿这层已经压得他快活不下去了。
他把那半张潮纸折起,目光落到窗外。
白石旧秤底下压着的,已经不只是账、秤和旧手。
是一册谁都想保、谁都想借、谁也不敢先明着认的命簿。
而今夜,终于有人愿先替荒城,把其中一册真名递出来。
周延这回也没再追问。
他只是盯着那半张潮纸,心里把白石这条线看得更实了。
宁川东外道口前头争的是谁先摸秤。
白石这里更狠,争的是谁的命先被塞进秤底下去顶旧账。
若今夜递出来的真名册真能对上这半张秤房名册,那白石这层最怕见光的旧病,就算先被掀开了一道口子。
而这一口子一旦真掀开,往后先慌的就不会只是白石脚行。
州仓旧签、旧仓转手口、替人借命的那批账房和认手,都会跟着露底。
林渊看着窗外越来越沉的天色,只淡淡说了一句:
“今夜若真有人先把真名递出来,白石这口旧秤,就再也回不到昨夜那个样子了。”
许季同没再接话,只把那半张秤房名册和潮纸一并压进新册里。
因为今夜要递来的,已经不只是一个名字。
是白石这条旧路往下继续活,还是就此开始烂给所有人看的第一道口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