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灰蛇道口那两根木桩还立着。
雪已经化了大半,桩脚全是泥。
可越是这样,来试的人越少。
因为宁川县里该看的都看明白了。
荒城不是临时断一口夜路。
是要把这条夜路背后那套“先走后补、先换后认”的活法整个钉死。
可林渊一早看的,却不是灰蛇道。
他在看灯。
白马河渡、东外道口、旧河汊口、南街后巷、旧盐客棚……
几张图摊在桌上,每一口旁边都标了旧灯位。
有的是照路的。
有的是看人脸的。
还有几盏,只在夜里第二更后才亮,天快亮又先灭。
这种灯最值钱。
因为它不替路人照明。
它替旧规认签。
许季同昨夜把冯账头那本总皮账又翻了三遍,翻到最后,指甲都快把纸边抠毛了。
“钱路能断,签路能改,灰蛇道也能堵。”
“可要让他们真慌,得先找到哪一盏灯一灭,回头签就不敢再走。”
韩铁山听得皱眉。
“灯能有这么大用?”
“对正经货没用。”沈清棠道,“可对回头货太有用了。”
“这些货不能见天光,不能认熟脸,也不能回回都把旧签摊到案上。”
“它们要靠灯。”
“灯一亮,就说明今晚认哪种签、走哪条腿、过哪口秤。”
顾延在一旁沉默了很久,终于吐出一句。
“白石口。”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顾延抿了抿嘴,还是往下说。
“宁川这边旧签真要转出去,最后总得有人在外头接。”
“灰蛇道只是送腿,不是认手。”
“真正能把回头签重新认成正经货的,不在宁川。”
“在白石渡外那盏回签灯下。”
这句话一落,林渊眼里那点冷意就更沉了。
“哪一盏?”
“不是大棚灯。”顾延道,“也不是渡头照水的灯。”
“是白石渡南头那间旧茶棚檐下,第三盏青罩灯。”
“灯不大,只在夜里认签时亮。”
“一亮,说明今夜白石愿接回头货。”
“不亮,底下的人就不敢往前走。”
许季同听完,立刻在图上把那盏灯圈了出来。
圈不大。
可一圈下去,前头几口路居然全都被带了出来。
灰蛇道也好,旧河汊口也好,甚至宁川县里那几间改签房也好,最后都得把签送到这盏灯底下,才敢真往下一口放。
也就是说,州里旧收法最怕灭的,不是某一本簿。
是这盏能替它认下一口的灯。
赵二河一下听明白了。
“那还等什么?”
“俺也去,把灯给它摘了。”
“摘了没用。”林渊道。
“他们能再挂。”
“那烧了?”
“烧了更像是赌气。”沈清棠摇头,“对面只会当咱们是会拆,不会接。”
林渊点头。
“这盏灯,得让它自己不敢亮。”
这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
若是荒城夜里偷着把灯掐了,对方只会换一盏。
可若让白石那边自己知道:谁敢亮这盏灯,谁就要先被荒城按着对账,那这灯就算挂着,也会比灭着更难受。
午后,林渊没派人去白石。
他先让东外道口再挂一张新牌。
牌上只有一句话:
凡回签转货,今后只认当灯认手。
这话看着拗。
可懂的人一看就明白,荒城已经不是只查签。
是要顺着签去查那盏灯下谁认了手。
顾延看着那牌,脸色都青了。
“你这是隔着一县在点白石那盏灯。”
“对。”林渊道,“这句话一挂出去,白石那边若还有人敢亮灯,就等于是自己认了手。”
“那若他们今夜不亮?”
“那更好。”林渊道,“不亮,就说明这盏灯真是命门。”
消息传得比雪化得还快。
傍晚不到,白石那边就来了第一个问话的人。
不是官差。
也不是货头。
是个穿旧棉袄、脚底沾着白石河滩湿泥的中年汉子。
进门先不问税,也不问路。
只问一句:
“荒城县真敢替外县换秤?”
赵二河当场就笑了。
“你他娘不是来问价的。”
“你是来问命的。”
那汉子脸色一紧,嘴上却还在扛。
“小人只是替人跑个腿……”
“替谁跑?”林渊问。
那人没说。
可他问的已经够了。
若白石那边在意的是价,来人第一句问的就该是护路钱怎么收、过货怎么分。
可他先问“敢不敢替外县换秤”,说明那盏回签灯下真正值钱的,不是货,不是税。
是秤。
是谁敢先把白石那杆旧秤的认手换掉。
林渊没为难他。
他只让许季同把白石渡南头那盏青罩灯的位置画在图上,然后把那张图推过去。
“回去告诉你主子。”
“灯,我们知道了。”
“秤,我们也知道了。”
“今夜你们若还敢亮,荒城明天就去灯下认人。”
那汉子拿着图,手都在抖。
临走前,他到底还是没忍住,回头问了一句。
“若不亮呢?”
“那就说明你们也知道,这盏灯不该再亮了。”林渊道。
“下一步,就别让我去掐灯。”
“自己把秤交出来。”
这话太狠。
狠到顾延都觉得胸口一凉。
因为宁川这边还是先从签、账、路一点点咬出来的。
可对白石,林渊已经不准备一口一口试了。
他先点灯。
再点秤。
再点谁认手。
等于第一刀就奔命门去。
夜里,苏小刀照旧摸去北坡。
二更刚过,他就回来了。
身上全是冷气,眼里却发亮。
“白石那盏灯,没亮。”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真没亮?”
“一整夜都没亮。”苏小刀道,“可怪就怪在,灯没亮,渡下头却有人多走了三趟。”
“什么意思?”
“有人在没灯的情况下,照样往下试路。”
韩铁山听完,冷笑了一声。
“那不是胆大。”
“那是有人急着想知道,荒城到底敢不敢真替白石换秤。”
林渊缓缓站起身。
白石那盏最值钱的灯,已经先灭了。
这就说明,他们点对了命门。
而灯一灭,白石那边来问的,也果然不是价。
是荒城敢不敢替它换秤。
这一步再往下,荒城就不只是围着宁川拆旧规了。
是真的开始往邻县命门上落刀。
林渊把桌上那张图收起,只说了一句。
“回话的人明天若再来,就告诉他。”
“价以后再谈。”
“先把秤摆出来。”
白石县的人不是来问价。
是来问荒城敢不敢替它也换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