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一早,东外道口比昨天更冷。
不是雪冷。
是人心冷。
昨天那车细药被扣在秤边后,宁川县里本来还想装作没看见的那批人,今早全都知道荒城不是吓人。
旧签真会被扣。
旧押真会被拆。
连已经走了多年的老脸,到这块新牌下也未必还能顶用。
许季同一早就把昨天扣下的那三页残册重新摊开。
桌上只压了两样东西。
一本是散页账。
一本是从细药箱底搜出来的“旧平码留底”残册。
两本并到一处看,里头那条暗路就全露出来了。
因为散页账记的是哪批货怎么换脸、怎么回头、怎么再吃一遍路。
而残册记的,是这些货想要重新变成“正经货”,中间必须过哪一道旧签。
前者是网。
后者是门。
林渊昨夜让苏小刀盯着西棚后头那个装脚夫的矮胖子,结果人没往旧盐客棚跑,反而先去了宁川县南街一间不起眼的小签房。
那地方白天卖纸绳火漆,夜里却只给熟人开半扇门。
苏小刀蹲了一夜,蹲出来三拨人。
第一拨是押货的。
第二拨是替人跑签的。
第三拨,才最值钱。
那是个专管火漆和签尾的人。
“手白,指尖却全是旧红漆。”苏小刀道,“走路不快,进门后却总先摸水壶。”
“摸水壶做什么?”
“蒸签。”沈清棠先接了话。
“旧签要换尾,要改押,要把旧脸换成新脸,先得把火漆蒸松。”
赵二河听得直皱眉。
“那不就是做假?”
“不。”许季同看着那本残册,缓缓道,“这是把假做成旧规。”
“若只是私造签,抓住一个签手就完了。”
“可若州里旧平码那边本来就认这一套‘补签、换尾、再发’的路子,那它就不是假。”
“它是旧规自己烂出来的暗门。”
这句话一出,顾延都沉了脸。
他原先还抱着半分侥幸,觉得宁川县这边再脏,也许也只是借着州里旧规打打擦边。
可现在看,根本不是擦边。
是州里那本旧簿里,本来就给这种换签留了门。
林渊听完,只问一句。
“能不能当场抓?”
“能。”苏小刀道,“今夜就能摸进去拿人。”
“可拿了也只是一间签房。”
林渊点了点头。
“那就不先拿。”
“先换。”
几个人都抬头看他。
“他们不是最怕咱们看懂哪一页最值钱么?”林渊道,“那咱们今天就逼他先把签换了。”
“怎么逼?”
“放货。”
这两个字一出来,赵二河先瞪眼。
“昨天才扣,今天放?”
“放一半。”林渊道,“放那车细药走,但只放到南街口。”
“让他们觉得,咱们已经咬到旧签这层,却还没咬到改签房。”
“签一动,人才会露。”
这一招一听就险。
因为货一旦放出去,人要是没跟上,那等于白白把手里的线头送出去了。
可也正因为险,对面才更容易信。
谢文岑盯着林渊看了半晌,忽然问了一句。
“若签房今夜不动呢?”
“那更好。”林渊道,“那说明他们真正怕的不是南街这间签房,是州里那边认这张签的人。”
“可只要今夜一动,就能先看出:这套旧规到底烂到哪一层。”
午后,那车细药果然被放了。
不是全放。
是按新规补齐人名、货名和押手后,放它走到南街口,再看它会不会自己去找那间小签房。
货头一路都装得很镇定。
可车一拐过南街角,人就慌了。
先去的不是客栈。
也不是宁川县衙。
正是苏小刀昨夜盯到那间小签房。
这一下,连顾延都闭了嘴。
因为路已经自己认了。
天一黑,林渊没让赵二河先带人冲。
他只让苏小刀、韩铁山和两个最稳的老手沿房后盯窗。
自己则带着许季同、沈清棠、顾延站在对街一间关了门的油坊里等。
等什么?
等那张“被改过手的旧平码签”自己出来。
一更过半,签房里终于亮了第二盏灯。
第一盏灯昏黄,是前头柜面照人的。
第二盏灯偏白,在后屋,照的是火。
沈清棠一看见那点白光,声音就压低了。
“不是在写签。”
“是在烫印尾。”
“什么意思?”顾延问。
“意思是他们不只想补签。”沈清棠道,“他们是想把昨天那张旧签,重新烫成能过州里旧平码的样子。”
许季同听得眼皮都跳了。
因为这已经不是宁川县自己能玩的活了。
若没有州里那边认印尾、认火漆、认平码旧式的人,这张签就算烫出来,也过不成下一口。
林渊却反倒笑了。
“好。”
“我原先还怕他们只会补,不敢烫。”
“既然敢烫,说明认这个尾的人还活着。”
“而且离得不远。”
这就是最值钱的地方。
补签,说明旧规还想苟着。
烫尾,说明旧规还想真走。
只要它还敢真走,就一定有下家。
又过了半刻,后窗先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伸出来,先倒掉半瓢热水。
紧接着,一个手白、指尖却泛旧红的人影把签举到灯边,细细看了一遍。
月牙缺角的尾印,就在那一瞬亮了出来。
苏小刀蹲在暗处,看得最真。
他等的就是这一下。
下一刻,石子轻响。
房后埋着的两人同时起身,一人堵窗,一人压门。
前头赵二河带人撞进去时,后屋那人刚想把签丢进火盆里。
可韩铁山比他更快,横刀一挑,先把那张签从火上挑了出来。
火漆还软着。
签尾那个月牙缺角却已经完整烫上。
许季同冲进来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那人。
而是案上摊着的三枚小印。
一枚认宁川旧平码。
一枚认退平码。
还有一枚,没字,只有一道斜缺。
正是散页账上那口“回平码”暗记。
顾延脸都青了。
“这枚印……不该在宁川县。”
“那该在哪?”林渊问。
“州仓平码司。”
屋里一下就静了。
谁都知道,这句话值多少钱。
宁川县再烂,也只是手套。
可州仓平码司那边的印,若真能落到这间小签房里,那就说明州里不是被人钻了空子。
是它自己在养这条暗门。
那手白的签匠还想咬牙扛。
可赵二河一把把他按在案上,什么都没问,只把那张刚烫好的签摊到他面前。
“认不认得?”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林渊却没逼供。
他只让沈清棠把签接过去。
沈清棠拈着那签,看了一眼签尾,又看了一眼火漆边。
然后她把签翻过来,冷冷道:
“这不是第一次补。”
“他手里那张底签,原先就不是给细药用的。”
“是给布匹过州平码用的。”
“如今只是把货名、押手和尾印全换了。”
“换完以后,这张签还能继续往北走。”
“北边认这个尾的,不会是宁川县。”
“只会是赵家旧货号那条路上认老签的人。”
这一下,连林渊都停了半息。
因为他原本只想先坐实“回平码”旧簿和暗签。
却没想到,第一张被改过手的旧签,签尾就已经直接咬到了赵家旧货号。
也就是说,州里那本旧簿,不只是替宁川几口路留门。
它还在替赵家留回头路。
这就不是一县一地的旧病了。
这是一州旧规和老货路还在互相喂血。
林渊看着案上那张签,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人先别往县衙押。”
“把房封了,印留下,签也留下。”
“放一个口子出去。”
“让外头知道:签房今夜出事了,但那张签还没丢。”
顾延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你要等认这张签尾的人自己来找。”
“对。”林渊道。
“昨天咱们逼出了旧簿。”
“今夜,先逼出换签的人。”
“下一步,就该看谁还敢认这张签。”
他把那张半软未硬的旧签轻轻按在案上。
烫尾的火漆还没凉。
月牙缺角却已经咬得很死。
像一颗钉子,钉在宁川、州里和赵家旧货号中间。
而第一张被改过手的旧平码签,签尾连着的,果然就是赵家旧货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