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外道口立住之后,宁川县里反而比之前更安静了半日。
像是所有人都在等。
等荒城下一步到底守成,还是继续往前咬。
而越安静,越说明有些人已经开始急了。
尤其是那个躲在网后的接手之人。
林渊没急着派大队人去围旧盐客歇脚棚。
他先放了两个消息出去。
第一,东外道口新规三日后要往旧河汊口比照。
第二,宁川县要把近月所有“只认旧签不认人”的旧案,抽出一批重验。
这两句话,一句压路,一句压账。
看着都还没落到刀上。
可懂的人都知道,这才是真要命的试刀。
若对面不急,那说明那只手不在这两处。
若对面先动,那就说明第二刀离真身已经不远了。
果然,消息放出去不到半日,顾延那边就先来了风。
“有人要跑。”
“谁?”
“不是县衙里的人。”顾延压低声音,“是前些日子一直在帮旧茶棚后头收夜脚的那个账口人。”
“叫许老三。”
“平时最不起眼,专做把散人散货再分去各口的脏活。”
“他往哪儿跑?”
“不是出城。”顾延道,“是往西灰路那边的旧盐客棚去。”
这一下,屋里几个人都懂了。
对面真的急了。
而且急到没再躲。
许老三这种人,平时最值钱的本事就是不起眼。
如今他一跑,说明东外道口这口新规和“要重验旧案”的消息,已经把后头那只手逼得开始收尾。
赵二河直接站了起来。
“俺也去。”
“你去可以。”林渊道,“但不是去围棚。”
“那去做什么?”
“去看谁最不想咱们去。”
这才是关键。
旧盐客棚本身未必最值钱。
可谁最怕荒城动它,谁就最怕第二刀真的落下。
于是这一夜,荒城没大张旗鼓。
赵二河、苏小刀、韩铁山三线分开。
一线摸棚。
一线守回路。
一线专盯宁川县里谁先变脸。
变脸的人来得比想象中还快。
不是顾延。
也不是周延。
而是一直显得很稳的谢文岑。
准确说,不是他慌。
是他第一次明显急着来找林渊。
人刚到,第一句话就很直。
“旧盐客棚不能明着动。”
林渊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终于急了。”
谢文岑脸色微沉。
“我不是替别人急。”
“我是替宁川县急。”
“那地方若当真被你们今夜直接扑开,宁川县里好几条旧路会一起炸。”
“炸了不好么?”
“炸得太快,州里就有借口先下整县。”
这话一出,许季同先反应过来。
谢文岑怕的不是荒城看明白那只接网的手。
他怕的是荒城一旦明着扑开旧盐客棚,州里会立刻用“宁川县整条旧路失控”为由,直接越过东外道口这套新规,把整张桌重新掀回官面大压。
这不是没道理。
也说明谢文岑终于真正把自己摆到了宁川县这一边,而不只是东外道口这一边。
林渊却没立刻退。
“所以你是来拦我第二刀?”
“不是拦。”谢文岑道,“是告诉你,这第二刀不能砍在棚上。”
“那砍哪?”
谢文岑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
“砍手。”
“棚能换,口能绕,账能烧。”
“可那个把几口路再接回去的人若先露出来,州里就没法只拿‘宁川县口子失控’做文章。”
“因为那会变成:有人故意把县里旧路捏成脏网。”
林渊听完,终于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之前他已经看穿宁川值钱的是网。
眼下要定的,就是第二刀到底砍网、砍口,还是直接砍那只接网的手。
如今谢文岑自己把答案送上来了。
砍手。
而且必须先让这只手自己露急色。
就在这时,苏小刀也从窗边翻了进来。
“棚那边没炸。”
“但许老三真去了。”
“他进去没多久,里头又出来一个人,披着旧布袍,走得快,朝县衙后道去了。”
“谁的人?”
“暂时还看不全脸。”苏小刀道,“可我认得他袖口上的旧钩口。”
“跟旧货号那条线是一家的。”
这就够了。
说明旧盐客棚后头那只手,不只连着宁川县里脏路。
还真连着赵家旧货号那边。
第二刀的方向到这里就彻底明了了。
不是狠狠干一口棚。
而是把那只替宁川旧路、州里旧手、赵家旧货号三方重新接网的人,先从暗里拽到明里。
林渊站起身来。
“传话。”
“东外道口明日不加人。”
赵二河一愣。
“不加?”
“对,不加。”
“让他们以为咱们还守在秤边。”
“那真正的人手呢?”
“跟苏小刀走。”
“盯那只手回不回棚、进不进后道、碰不碰旧货号。”
谢文岑听到这里,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因为他知道,林渊听进去了。
这第二刀,不会粗着砸。
会准着落。
可也正因此,他脸色更难看。
因为宁川县里第一个真正丢了手的人,到这时候其实已经有影子了。
那不是许老三。
许老三只是跑腿的。
真正丢手的,是那个原先自以为能把几口路和几本账都握在一起的人。
而只要那人一露急色,卷五这盘棋,第一手是谁抢走的,就再也遮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