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东外道口的风比夜里还冷。
新秤已经摆上了案。
旧秤没撤,仍压在旁边。
曹三秤也没走,就坐在离秤案三步远的石墩上,像个被人从桌边拎开却还不肯认输的老猫。
来往货脚一眼就看得出不对。
因为这口道从前只认一盏灯、一张脸、一张旧嘴。
今天却变成了两架秤、两套人,还有一本摊在案上的新名册。
谁都知道,这口道是真要换规矩了。
可换规矩最怕什么?
最怕嘴上都说愿意,真到该交人、该交脸的时候,人人都往后缩半步。
顾延昨夜就缩了。
所以林渊这一早没回县衙,也没先去找周延。
他就在东外道口等。
等顾延自己来。
日头刚上旧茶棚屋檐,顾延终于到了。
他没骑马,也没坐轿,只带了两个随从,一身半旧青袍,脸上还挂着昨夜没睡好的灰。
远远看去,倒真像个来赔礼的。
可林渊一看就知道,这人不是来赔礼。
他是来算账的。
顾延刚站定,还没来得及先拱手,林渊就先开口了。
“人呢?”
顾延笑了笑。
“林县令一见面就问这个,也太急了。”
“我不急。”林渊道,“急的是你。”
“昨夜那人若真只是病了、躲了、误了时辰,你今天就不会亲自来。”
顾延眼皮一跳。
站在旁边的赵二河都乐了。
“顾主簿,昨夜你送来那三个人,押字、脚行、抬轮的都有。”
“偏偏就少了最懂东外道口夜里看手认脸的那一个。”
“你这是交人,还是拿我们消遣?”
顾延没接他的话,只看向秤案上的新册。
“昨夜荒城的人来得太快。”
“我这边有些手,还没安稳。”
“不安稳?”许季同把笔搁下,“顾主簿说的是人不安稳,还是心不安稳?”
“都有。”
顾延这回倒不绕了。
“林县令要我交的,不是普通脚手。”
“那人这些年坐在东外道口边上,看的是秤,认的是手,记的是夜里哪拨货该从哪头走,哪拨人该给哪拨人留半步。”
“我若昨夜就把他直接推出来,不是替荒城立规矩,是替自己先挖坑。”
林渊点了点头。
“这话终于像样了。”
顾延听得出这不是夸。
可他也不恼。
因为他今天本来就不是来争一时面子的。
他往前半步,压低声音。
“林县令,我可以把人交出来。”
“但我要先知道一件事。”
“你是真想和宁川县共守一路,还是只想借我这层口子,先把东外道口拽到你荒城桌上?”
赵二河听得直皱眉。
“你这不是废话……”
林渊抬手止住他。
“都有。”
顾延一怔。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既不拿你当真盟友,也不把你当一次性路债。”
“你这口子值钱,我要。”
“你若愿意先交人、先认账、先认秤,我也让你在新规里占一处站脚。”
“可你若还想着一边借荒城的刀,一边把最要紧那只手藏着,那我就只认你是来借路,不是来共守。”
顾延沉默了。
这回连旁边那两个随从都不敢抬头。
因为谁都听得懂。
林渊不是在跟他讨价。
是在给他分边。
要么你先割肉,进新规。
要么你继续留后手,滚回旧桌。
顾延沉了半晌,忽然笑了。
“林县令,怪不得宁川县里现在有人一边怕你,一边又想借你。”
“你这刀,是真不肯让人白借。”
“我若肯白让人借,荒城早就活不到今天。”林渊道。
“少绕。”
“那人叫什么?”
顾延没立刻答。
他先侧过脸,看了旧茶棚一眼。
就这一眼,沈清棠的眼神就冷了半寸。
因为东外道口这边说话,他竟先看旧茶棚。
这就说明那人不只和秤边有关。
还和茶棚后头那一层更深的手有关。
顾延终于开口。
“叫梁六衡。”
“原来不在衙里,也不在脚行。”
“早年跟着押字房的老书手学过认票、认印,后来又在东外道口帮曹三秤看夜、替旧行头认手。”
“这些年谁夜里该过、谁夜里该停,他心里门清。”
赵二河咧了咧嘴。
“怪不得你舍不得。”
“这种人若不先交出来,东外道口换几回秤都没用。”
顾延没理他,只盯着林渊。
“我可以把梁六衡交出来。”
“可我也有条件。”
“说。”
“梁六衡不能一交出来就只归荒城。”
“他得挂共守名。”
“挂在东外道口名册上,写明是宁川出的人。”
林渊听完,没急着答。
他只是抬手翻开名册,翻到昨夜新记的第一页。
第一页上只有三行。
货名、脚手、认手。
字不多,却已经把东外道口旧时候最怕被写明白的东西,全摊开了。
“顾延。”林渊道,“你知道你现在最值钱的不是梁六衡。”
“是你终于肯承认,东外道口这口夜账,不只是宁川县的事。”
顾延眼神沉了下去。
因为这句话正戳中他心口。
他昨夜不交梁六衡,不只是舍不得。
更是还想再看一眼:东外道口到底会不会真被荒城拖到新桌上。
若不会,他藏着梁六衡,自己还有回头路。
若会,他今天就得来交。
“共守名可以挂。”林渊道,“但人一到,就得先照我的秤、我的尺、我的册走。”
“东外道口现在还不是宁川县说了算。”
“也不是荒城县说了算。”
“是先照新规说了算。”
顾延扯了扯嘴角。
“你这话说得,比直接说‘先照荒城规矩’还狠。”
“你若听着狠,说明这规矩以前确实没人给你们立过。”林渊道。
顾延这回没再争。
他只是又往旧茶棚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次,林渊看得更清楚了。
茶棚二楼半开的破窗后头,窗纸像是动了一下。
不是风。
是有人站着。
沈清棠也看见了。
她没说话,只把手里的暖炉往赵二河那边轻轻一碰。
这是他们昨晚约好的暗号。
旧茶棚里真有人。
而且人还不低。
顾延终于把话压到了最底。
“梁六衡午后到。”
“但我得提醒你一句。”
“他一到,盯着东外道口这口秤的,就不只是曹三秤、脚行和我这边的人了。”
“还有谁?”许季同问。
顾延没答。
他只是看着旧茶棚。
林渊替他答了。
“裴幕吏的人,已经先坐进去了,是吧。”
顾延神色一僵。
这回不只是默认,连脸都白了半层。
因为林渊把他最不愿意当面说出来的那句话说了。
他今天为什么肯来?
因为他发现,自己再不来,东外道口这口秤就不只是被荒城换手。
而是会先被裴幕吏那边的人从后头接走。
顾延咬了咬牙,终于把最后那层皮撕了。
“旧茶棚二楼,今天一早就坐进去了两个人。”
“一个是裴幕吏身边常跑腿的短褂手。”
“另一个,我只认出半张脸。”
“像是押字房以前出去的人。”
赵二河听得手都痒了。
“县令,要不要现在就进去把人拎出来?”
“不。”林渊道,“进去拎人,今夜这口秤就还是旧规矩。”
“他们坐在茶棚里,就是在看。”
“看顾延先交不交人,看曹三秤先退不退,看东外道口这口秤最后归谁。”
“那咱们就先把该做的做完。”
他转头看向顾延。
“午后,梁六衡不到,我就改名单。”
“以后东外道口这口共守名里,不再留你的名字。”
“我留别人的。”
这话像一根针,直接扎进顾延肉里。
因为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可以丢一层旧手。
却不能丢“宁川第一个跟荒城上桌的人”这个位置。
顾延深吸了一口气,拱了拱手。
“午后,人到。”
说完,他转身就走。
可才走到旧茶棚前,他又停了一下。
像是想抬头看楼上那扇窗,又硬生生忍住了。
林渊把这一停看得清清楚楚。
这说明顾延怕的,不只是荒城。
他也怕楼上坐着的那只手。
林渊低头看了眼名册第一页。
货名、脚手、认手。
三行字还没写满。
可宁川县东外道口这口秤后头的人,已经快一层层挤出来了。
他把册子合上,递给许季同。
“午后人一到,先记他。”
“若人不到呢?”许季同问。
林渊抬眼,看向旧茶棚二楼那半扇破窗。
“那就不等他了。”
“人若不到,咱们就先去看看,裴幕吏的人到底已经在旧茶棚里坐成了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