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隘上第一盏灯亮起的那一刻,荒城的人影刚往前探出半截,便被林渊压了回去。
不是临阵怯了,而是林渊临时改了手势。
青石隘上第一盏灯亮起得太准,准得像是早知道荒城今晚会来。
韩铁山也在同一瞬间看出了不对。
“前嘴石坡太干净。”他低声道,“像刚扫过。”
这就意味着,前嘴那层石坡不是为了正常走人,而是为了等人滑脚、等人乱阵。
若这一口气真顺着眼前这盏灯直接冲上去,爽是爽了,后头却很可能先把新团练摔碎半层。
所以林渊手势一压,前队便退回了坡阴里。
赵二河憋得脸都红了:“都到嘴边了,怎么又停?”
“这不是停,是看。”林渊盯着隘口那盏灯,“对面想让咱们以为今夜就能狠狠干进去。可真能狠狠干进去的隘口,不会这么早亮灯。”
韩铁山也点头:“灯亮得太显眼,是故意把我们往前嘴那层石坡上引。”
这就是青石隘和前头那些外哨、路眼最大的不同。
它不是一颗单点,而是一道有层次的门。
门这种东西,最怕拿脑门去撞。
于是这一夜,荒城没抢第一刀,而是把“打”改成了“看”。
苏小刀带两个人先往左坡摸,专看灯换。
韩铁山带一队往右边石梁贴,专看退路。
林渊和许季同在后头把每一层能看见的地势、哨位、回声都记下来。
子时过半,第一盏灯熄了。
紧接着,旧哨楼后又亮起第二盏。
再往后,隘后转坡处隐约起了第三点火色。
三灯不在一线,而像三把锁,前、中、后把整道隘口扣住。
苏小刀摸回来时,袖口上全是石粉。
“左坡能上,但窄。五个人过得去,十个人就会挤。”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划线,“第一盏灯下头还有一道矮坎,专防人摸上去掐灯。”
韩铁山也把右侧情况压了上来:“右石背后有退槽。若里头人守不住,会顺着那条退槽往后缩。那地方不宽,适合堵,不适合冲。”
林渊听完,心里便有了数。
青石隘最值钱的,不是正中那条人人看得见的窄道,而是三层坡、三盏灯、两条退路彼此咬合起来的整套结构。
“不是普通山匪口子。”许季同低声道。
“对。”林渊看着地上的简图,“所以这仗要先当成拆账图来打。”
赵二河终于也冷静下来:“那今夜就这么算了?”
“今夜先把它看明。”林渊道,“真要打,前嘴、旧哨楼、后转坡,一层都不能糊。”
接下来的半夜,荒城的人没有再硬探,只守在坡阴里,盯那三盏灯如何换、几时亮、亮多久、亮时坡上有几人影。
等到快天亮时,最要紧的一条终于露出来了。
第一盏灯每次灭后到第二盏灯起,中间总有一小段空口。
不长,顶多十余息。
可若用得准,就足够一支短队贴上第一层。
“这是门缝。”韩铁山低声道。
“也是试我们的缝。”林渊道。
这说明隘里守路的人也不是铁板一块,前后层之间要靠灯接。
灯若断一下,整道隘口就会有片刻脱节。
攻隘最怕只看见对面硬,却摸不出它哪一层先松。真要打得下去,就得先把这种具体可破的门缝摸出来。
天亮前最后一刻,苏小刀又摸到了一个更细的东西。
不是人,是灯下用来换油的半只旧壶。
壶口磨痕很深,明显是常年用物,不像临时拿来凑数。
也就是说,青石隘的这套守法不是这几天才搭起来的,而是早有人把这地方当成固定口子守了很久。
“里头至少分两拨。”苏小刀道,“有一拨守前嘴,有一拨守后转。互相也未必真信得过。”
这就更值钱了。
因为荒城接下来不一定要一次狠狠干穿,而是可以先挑最不稳的那一层撕开。
回到城里时,所有人眼里都带着熬了一夜后的血丝。
可这一夜没白熬。
后院桌上很快就多了一张真正像样的青石隘分层图。
前石嘴。
旧哨楼。
后转坡。
左伏坡。
右退槽。
三灯换口。
林渊把每一层都看了一遍,最后点在第一盏灯边上。
“先别想着一口拿隘。”他说,“先把最会说话的那盏灯拔掉。”
韩铁山抬眼看他。
林渊也看向他。
两人都知道,真正的攻隘第一刀,终于从“摸清”转到了“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