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路钱收上来的第二天,荒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外头的人就已经接连上门。
先来的是沿线几个村寨的人。
前些日子他们还在犹豫是挂荒城旗,还是夜里继续替山上递灯;如今见白马河渡真的开始有车等着走、护路钱真的开票记册,心思立刻就不一样了。
有来问能不能多出脚力的,有来问哨棚要不要扩到自家坡口的,还有人拐弯抹角打听,若自家子弟进护路轮值册,来年分地、借种、工食是不是更有底。
陈稷忙得脚不沾地,嘴上骂个不停,心里却是高兴的。
因为这说明,荒城先前打出来的那些规矩、地头、工食和田册,如今终于真正开始反哺路线。
不再只是路护粮,而是地、仓、人、路全拧成一股劲。
中午前,第二拨人到了。
是邻县一个小市来的牙郎,嘴上说是来看看荒城新规,实则眼神从哨棚、秤杆、路票一直扫到人。
沈清棠和他对了几句,回来便笑:“不是来做买卖的,是来量咱们到底有几分真。”
“那就让他量。”林渊道,“只看见热闹不够,让他带回去一套能说的规矩。”
于是许季同又把护路钱、宿棚、过秤、夜哨、轮值五条重新抄成了一页纸,故意给那牙郎看了个全。
这一看,那人脸色都变了。
因为他原本只当荒城是最近仗打得漂亮、风头起得快,未必真有底。可如今一看,才发现荒城不是凭一口莽气在山路上抢食,而是已经把路变成了一套能算、能管、能养人的东西。
这就不是普通“山边强县”的路数了。
下午时,连白石湾那边都有人来递话。
话里没明说服软,只说以后愿在荒城护得住的路段里按规矩走,不再私下递灯递口。
赵二河听完都乐了:“这是知道硬顶吃不住,先来递软话了。”
“别把他们想得太善。”苏小刀道,“来得越快,越说明都看出荒城这回是真起势了。”
林渊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所谓起势,不是自己关起门来觉得厉害,而是外头的人开始按另一种眼光看你。
村寨开始主动靠,货脚开始主动试,邻县的人开始主动量,旧路上的灰钱开始主动往你这边偏。
可势越起,盯上来的手也越多。
傍晚时,第三拨人终于到了。
来的是邻县一个小吏模样的人,带着两名从随,不说公事,只说“路过荒城,顺便来看看林县令这位近来传得很响的人物”。
许季同一听便明白,这不是看人,是探底。
林渊也不躲,照旧把人领去白马河渡、去看新立的哨棚、去看告示牌、去看护路收票。
那小吏一路笑呵呵,嘴上夸荒城规矩整,眼里却一直在算。
算这地方到底养了多少人,算这点粮和钱能把路撑多久,算这位荒城县令究竟打算把手伸到哪儿。
临走前,他问得极轻巧:“林县令如今护住了这一段路,下一步可还只打算守着荒城这一亩三分地?”
林渊也答得很轻:“先把眼下这口饭吃稳,再谈别的。”
对方笑着点头,眼里却分明写着“不信”。
等人走后,赵二河忍不住骂:“瞧他那样子,像是专门来看咱们长没长牙。”
“人家就是来看这个的。”林渊道。
他望着渡口边来来往往的车脚,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旁人夸几句,也不是护路钱多收了多少,而是荒城终于从“别人眼里的烂县”变成了“别人不得不正眼看的一县”。
而这种变化一旦发生,后头所有冲突都会跟着抬级。
夜里,韩铁山、许季同、沈清棠、陈稷都被叫到了后院。
桌上摆的,不是账,也不是告示,而是一张更西边的简图。
简图中间,画着三个字。
青石隘。
“前头这些人为什么一下都冒出来了?”林渊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图,“因为荒城这半截路已经咬住了,大家都看见我们不是试一试就算。”
“所以后头?”陈稷问。
“后头若还只守这一截,势就会被人慢慢磨回去。”林渊道,“村寨、货脚、邻县、州里,都会先看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荒城敢不敢把青石隘拿下来。”
院里一静。
青石隘这三个字,先前一直压在荒城往西这条路的尽头,如今终于被当堂压到了桌面正中央。
赵二河眼睛一下亮了:“那还等什么?”
韩铁山却没跟着冲,只沉声道:“隘口不是外点。真去碰,就不是拔一颗眼,是撬一扇门。”
“所以才要先定。”林渊看着众人,“入冬前若不拿青石隘,荒城眼下这口势,迟早还得被人掐回半截。”
沈清棠也点了头:“青石隘若不在荒城手里,后头护路钱、过货规矩、外县试路,全都会卡在半路。”
许季同更直接:“而且州里若真准备重新盯上荒城,青石隘是他们最能拿来问罪的地方,也是咱们最能拿来顶罪的地方。你若占得住,它就是护路正当;你若一直碰不到,它就永远只是山匪的口。”
林渊看着那张图,眼里那点光一点点沉定。
练兵、夺路、收钱、立规,都已经攒出了阶段成果。
下一步,就必须用一个更硬的节点,把这些成果压成真正的战略价值。
“那就先拿青石隘。”他说。
屋里没有人再出声反对。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荒城这口势已经抬起来了。
而势这种东西,最怕的从来不是没起来,而是起来之后不敢再往前。
夜深时,白马河渡的风吹得告示牌轻轻作响。
林渊站在院里,抬头望向西边黑沉沉的山影。
那不是一座普通山隘。
那是荒城接下来到底是守一县、还是开始碰周边县道的分水岭。